是在她亲手把那管淡蓝色的液体注入他体内的时候？
秦柔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眼睛是她弄瞎的。
用她的实验，用她的药剂，用她那双曾经握着他手、承诺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分开”的手。
她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水流很急，冲击着不锈钢水池底部，发出哗哗的声响，溅起的水花落在她手上、袖口上、脸上。她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又捧起一捧，泼在脸上。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她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那不是秦柔，那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一个为了救女儿制造了毁灭世界的病毒的女人，一个为了活命给丈夫注射了七年尚未经过安全验证的基因药剂的女人，一个为了复仇在药剂里下毒准备杀死几十个人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她吗？
如果是，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赶路似的脚步，而是沉稳的、从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脚步。
秦柔听得出那个脚步声，她听了将近一年——从地下基地到这间实验室，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
她关了水龙头，在墙上挂着的毛巾上擦干手，转过身。
狼牙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审视，不是那种“我在看着你”的压迫感。
是一种兴奋。
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的兴奋。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瞳孔里好像有火在烧。
“秦院士，明天注射。”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秦柔靠在实验台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他。
“你确定不用再做几组动物实验？长期毒性数据还不够完整，个体差异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反应。”
“不用。”狼牙摆了摆手，“我等不了了。我的人也等不了了。外面越来越乱，政府的控制力在崩溃，军队的纪律在瓦解，老百姓在抢粮、抢水、抢武器。没有时间了。”
秦柔沉默了片刻。
“好。明天上午九点，让你的人在地下二层的会议室集合。一个人一个人来，按顺序注射。注射后观察一小时，没有异常反应才能离开。”
狼牙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要求吗？”
“有。”秦柔看着他，“我要见我女儿。”
狼牙的笑容微微滞了一下。
“你说过——”
“我知道我说过。”秦柔的声音很平，“你说过你会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派人保护她，不打扰她的生活。但你从来没有告诉我她在哪里，从来没有给我看过她的照片，从来没有让我跟她通过一次电话。我要见她。现在，立刻，马上。否则明天的注射取消。”
两个人对视着。
狼牙的眼睛里那簇火苗在跳动，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
秦柔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疲惫的、厌倦的、不在乎后果的平静。
最终，狼牙移开了目光。
“你女儿很安全。”他说，“但你现在不能见她。”
“为什么？”
“因为她在的地方，你去了就回不来。”
秦柔看着他。
“那你让我跟她视频通话。”
狼牙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他把手机递给她。
秦柔接过手机，手在发抖。
屏幕上是母亲的脸，苍老，疲惫，眼睛红肿，像哭过。
身后是一间简陋的房间，白墙，木门，窗户上糊着报纸。
“妈。”秦柔的声音沙哑。
“柔儿……”母亲的眼泪涌了出来，“柔儿，你还好吗？你瘦了，你瘦了好多……”
“妈，我没事。念儿呢？念儿在哪？”
母亲的嘴唇颤抖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转向旁边。
秦柔看到了女儿。
李念坐在一张塑料小凳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那只掉色的兔子玩偶。
她的头发长了一些，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那件粉色的外套。
她瘦了，下巴尖尖的，锁骨凸出来，像一只还没长好的小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小小的身影投在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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