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很快喝完了一碗,刚想喘口气,把空碗放下,成才已经又拿起了勺子。
他眉头依旧皱得能夹死苍蝇,看也不看铁路有些发白的脸色和微微鼓起的胃部,又从保温桶里舀起满满一勺汤,连汤带肉,不由分说地倒进铁路手里的空碗,很快又堆得冒了尖。
他的语气依旧硬邦邦,带着一种“必须执行到底”的执拗:“你把汤都喝了,这里面的药材都是王主任按方子放的,对你有好处。一滴都不许剩。”
铁路看着手里瞬间又变得沉甸甸、油汪汪的碗,胃里已经开始隐隐发胀,刚才喝下去的那一碗还没落定。
他抬眼,又瞅了瞅成才紧绷的、丝毫没有商量余地的侧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怒火似乎消退了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不容抗拒的强硬。
他眨巴眨巴眼睛,里面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无奈又类似认命的神色,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硬着头皮,继续一口一口地往下咽,吃得异常艰难,却异常“听话”。
王庆瑞在旁边看得直咧嘴,心里默默嘀咕:这哪是喝汤补身子啊……这分明是变相的惩罚,是受刑!看铁路那表情,跟咽药似的。
可偏偏,这位爷还就真咽下去了。
成才盛完汤,看着铁路开始艰难地对付碗里的鸡肉,这才似乎稍微消了点气。
他转过头,瞥见还像个桩子一样杵在一旁、脸上表情复杂的王庆瑞。
成才没说话,只是拿过保温桶里附带的一个铝制饭盒,打开,里面是特意留出来的、炖得酥烂的鸡腿肉和几块好肉。
他连汤带肉倒进另一个空碗里,递到王庆瑞面前,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凉飕飕的揶揄:
“王团长,你也别干站着了。你帮你兄弟‘分担’了抽烟的风险,总得有点‘连带责任’。这碗肉,你帮他吃了吧。毕竟,你刚才‘帮’得挺起劲。”
王庆瑞哪里敢说个“不”字,连忙点头如捣蒜,双手接过碗,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谢谢谢谢,辛苦你了成才,还专门跑一趟……”
他端着碗,也顾不上烫,扒拉着碗里的鸡肉就往嘴里塞,吃得飞快,仿佛这样才能缓解一点刚才的尴尬和紧张。
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又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瞄站在床边、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的成才。
心里那股笃定的感觉越发强烈——铁路说得一点没错!
成才刚才发火那架势,那语气,尤其是眉峰一拧、眼神一厉的时候,简直和当年他们班长训人时一模一样!
那种恨铁不成钢里包裹着的、实实在在的关心和着急,那种不容置疑的原则性,分毫不差!这绝不仅仅是“像”,这根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某种东西,在特定情境下的自然流露!
成才没再搭理他们俩。他默默地把保温桶和饭盒收拾好,盖上盖子,用布袋装好,拎在手里。
做完这些,他扭头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更快,透着一股仍未完全平息的余怒。
临出门前,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却又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目光如刀,再次剜了病床上的铁路一眼。
那眼神锐利,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仿佛在说:再敢让我发现你碰烟,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直到成才的脚步声再次在走廊里响起,并且迅速远去、消失,病房里那凝固了许久的、近乎窒息的紧绷气氛,才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松快下来。
王庆瑞一直竖着耳朵听着,确认脚步声真的远去了,才长长地、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从什么高压环境下解脱出来。
他放下手里已经空了的碗,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转头看向铁路。
两人对视一眼。
铁路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完全咽下去的鸡汤,脸上还残留着被训斥后的些微僵硬和……一丝古怪的、像是想笑又极力忍住的表情。
王庆瑞看着他这副德行,再想想自己刚才那副怂样,先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紧接着,肩膀就开始可疑地抖动起来。
他赶紧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可低低的笑声还是从指缝里、从喉咙深处压抑不住地溢了出来,起初是“嗤嗤”的闷响,很快就变成了全身都在发颤的、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闷笑。
铁路看着他笑,自己嘴角那点古怪的弧度也终于彻底咧开,无声地笑了起来。只是他胸口有伤,不敢笑得太放肆,只能捂着受伤的那侧,身体微微蜷缩,笑得肩膀直抖,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了好半天,两人才慢慢喘过气来。
王庆瑞笑得脸颊发酸,他揉了揉脸,走过去,用力戳了戳铁路没受伤的那边胳膊,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问:
“可以啊你,铁路!班长……哦不,成才,亲自给你送鸡汤,还‘亲自’盯着你喝,就开心成这个傻样?刚才那第二碗,我看你喝得脸都绿了,撑得慌不?要不要我去给你找个健胃消食片?”
铁路靠在床头,胸口因为刚才的闷笑还有些起伏,牵动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但他毫不在意。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在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下,显得有几分真实的、孩子气的满足。
然而,若是仔细看去,那笑意抵达的眼底深处,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雾霭,那雾霭之下,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王庆瑞:“嗯,我很开心。”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空中某一点,补充道,“这样的时间……是我现在,最珍惜的。”
喜欢程材成才请大家收藏:(m.2yq.org)程材成才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