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迟疑片刻,额角隐有汗意,终于缓缓点头。
“所以。”扶苏语调微扬,如刀出鞘,“法家律令得以推行的根本权力,来自君主!”
“可法家的理想,却是要建立一个‘以法治国’的世界——君臣守法,上下依法,贵者不得免罪,贱者亦可得赏。人人归于法下,法律面前,众生平等。”
“换言之,在那个理想国度里……法,应当凌驾于君主之上!”
“那么孤问你——”
他目光骤冷,直刺人心:
“法,究竟该在君上?还是君下?”
话音落下的刹那,李斯脊背一凉,冷汗涔然而下。他下意识侧目,望向不远处端坐的秦王嬴政。
那位执掌天下权柄的男人,依旧面色如渊,波澜不惊,仿佛只是旁听一场寻常论道。
而眼前的太子,同样神色淡漠,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
这一刻,父子二人宛如镜像——一个沉默如山,一个锋利如刃,却都站在云端俯视人间规则。
扶苏似察觉其心悸,语气忽缓:“李师不必惶惧。今日非朝堂奏对,乃师生讲学而已。”
“无论所思为何,皆可直言无讳。”
“孤与父王,绝不介怀。”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前日我尚与季师畅谈,如何借墨家之道,颠覆秦国社稷。相较而言,今日所议,不过寻常思辨罢了。”
此言一出,反让李斯心头一松。
连谋逆之论都能从容谈及,何况区区治国理念之争?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心神,开始真正面对那个被无数人回避的问题:
在一个国家之中,谁才是真正的至高存在?
昔年周天子代天牧民,号令天下;如今七国争雄,诸侯称尊。哪一个不是口含天宪、手握生死?
他们的一句话,便是千万人命运的转折点。他们的意志,便是现实本身。
可现在,有人要立一部“法”,让它比君更硬,比皇更重。
那问题就来了——
当君与法相撞,谁该低头?
天幕低垂,云层如铁,咸阳宫前的广场上寂静无声,唯有风卷着竹简翻动的轻响。
法家所追求的,从来不是温吞的规矩,而是森然铁律——君臣、上下、贵贱,皆匍匐于同一道法令之下。刑罚不避权贵,赏功不遗草民,万人共执一法,天地之间,唯律令如刀,斩断私情与特权。
可这律令,真能凌驾于君王之上吗?
李斯沉默良久,喉间滚动一声叹息,终是开口,语气坦荡却藏着锋芒:“若以纯粹法家之士而论……法,当在君主之上。”
他这话出口,像是把一把冷刃轻轻搁在了龙椅边缘。
太子扶苏却不惊不怒,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如炬:“法在君上?好一个法在君上。”
“可眼下推行这法的权柄,是谁给的?”
“是君主。”
“你们法家拿着君主赐下的剑,转过身却想用它斩断君主的权力——这不就是提剑弑主?”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进人心。
“李师,你说,这样的事,可能成吗?”
“又或者……君主,会答应吗?”
他顿了顿,语速渐沉:“倘若君主不肯低头,那你们口中‘以法治国’的理想——什么刑不避大夫,赏不遗匹夫,什么法律面前人人如一——还剩几分真?”
“不过是一场空中楼阁罢了。”
“这,便是孤对法家的第一问。”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李斯站在原地,嘴角抽动,露出一抹苦笑,像是饮下一口苦酒。他知道,太子这一击,直指法家命门。
法家的律令再森严,终究是君王授之于手的权杖。你能执刑百官,能锁天下喉舌,可那根权柄的源头,在君王手中。他给你,你才有;他收回,你便一无所有。
你想用这根权杖去反压君王的头颅?
荒谬。
除非君王自己愿意低头,甘愿被自己的剑割喉——可天下哪有君主,会亲手将刀递给别人,还要笑着说自己该死?
不会的。
一旦这“剑”有了噬主之意,君王第一个念头,就是折断它,重铸一把听话的新刃。
更值得玩味的是——若君王真依律行事,究竟是法束缚了他,还是他自己选择了约束?
前者,是法胜于君;后者,不过是君王借法之名,行专制之实。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所以啊,法家口中那个“法在君上”的终极理想,听着震耳欲聋,实则根基虚浮,宛如幻梦。
不过是借君权起高楼,又妄想推倒建楼之人。
可笑,又可悲。
——
此时,天幕之下,诸子百家的博士们脸色各异。
当太子扶苏说出“法家,国之根基也”那一刻,不少人眉头骤然皱起,眼中闪过警惕。
这句话,分量太重。
不只是评价,更是定调。
是在为秦国未来的治国之道,划出一条清晰的主线——法家为主流,余者为辅弼。
至少此刻,太子并未否定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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