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蹲在地窖口,手指还搭在那根被火燎过的算筹上。指尖传来一丝温热,像是炭灰底下没熄尽的火星。他没动,眼睛盯着地上的阵——三百根竹签依旧立着,整整齐齐围成一圈,像一排不肯退后的兵。
王二狗还在外头嚷嚷,嗓门震得树叶子直抖:“派出所的人马上就到!都别松劲儿!”村民们举着火把,围在地窖边上,有人拿锄头敲地,有人往里头啐唾沫。赵崇俨被两个村民架着,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罗令没看他们。他低头,看见自己颈间的残玉正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赵晓曼走过来,把手机收进包里,直播已经停了。她站到他旁边,轻声说:“你还好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那阵……不是机关。”他说,“它认人。”
赵晓曼没接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刚才那一幕太怪——算筹自己移位,自己重组,像有魂。
李国栋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站在地窖边看了半晌,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三个听得见:“三百年前,也是这么个夜。”
罗令抬头看他。
老人没看他,只盯着那圈算筹,像在看一段走回来的旧事。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本线装册子,纸页发黄,边角磨得起毛。
“该给你了。”他说。
罗令没动。赵晓曼却伸手接过,翻开第一页,念出一行小字:“青山罗氏,自明洪武迁居此地,守学宫、护地脉,代有其人。”
她往后翻,手指停在一页:“康熙四十三年,罗明远,任学宫祭酒,主修连廊。以算筹三百,测地脉走向,避断裂带,保学宫百年无恙。”
罗令慢慢站起来,走过去。
李国栋指着那行字:“你老祖宗。那会儿学宫地基不稳,每逢大雨就裂,他带着人埋算筹,布阵,测出地下有断层。后来连廊才修成现在的样子——不是笔直的,是弯的。”
罗令脑子里猛地一震。
他梦里见过那条连廊。不是图纸,不是模型,是夜里走在上面,脚底能感觉到地下的震动。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结构,可现在——
“他用的,就是这阵?”他问。
“对。”李国栋点头,“算筹不是算数的,是测地的。每一根的位置,都是地脉的节点。动一根,整个阵就乱。可要是对的人来,它能自己调。”
罗令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算筹。那根中心签,被火烧过,炭黑里透着暗红,像一道旧伤。
“那你爹……”李国栋顿了顿,“他临走前,攥着你手说‘根在,人就在’。他不是随口说的。他是罗家人,守了三十年。他走那天,把这玉塞你手里,说‘它会找它该认的人’。”
罗令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残玉。
它现在还在烫。
李国栋把家谱递到他面前,手指点在末尾一行小字上:“守物更守人,罗氏子孙,代代相承。”
罗令盯着那五个字。
突然,残玉贴着家谱的“罗”字上方,热得更明显了。不是烫,是温,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他呼吸一滞。
梦里那些画面——老槐树下的小孩、地底的光纹、连廊的走向、算筹的排列——全都回来了。可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片段。它们连起来了,像一条线,从三百年前,一直拉到现在。
他不是偶然看见的。
他是被叫回来的。
“为什么是我?”他低声问。
李国栋看着他:“因为你爹是罗家人,你也是。这玉不是捡的,是传的。它不认名字,不认身份,只认血,认心。”
罗令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家谱,手指慢慢抚过“罗明远”三个字。指尖刚碰上去,残玉又是一热。
他猛地想起梦里那个反复出现的画面——一个人站在地窖中央,手里拿着一根算筹,往地上插。插完一根,整片地就开始震动,算筹自己排列,形成一个字。
那个字,是“守”。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在动。可现在他明白了——那是罗明远在动。是他的手,借着他的眼,在回来。
赵晓曼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你想到了什么?”
他没答。他蹲下去,把家谱轻轻放在地窖边上,然后伸手,从算筹阵外侧挑出一根竹签。竹签完整,没有断裂,但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年深日久磨出来的。
他拿起来,对着火把光看。
那道痕,是个“罗”字。
很小,几乎看不清,但确确实实是刻上去的。
他忽然明白了——这三百根算筹,不是随便做的。每一根,都刻着一个姓。只有罗家人,才能看见。
“它一直在等。”他说。
“等什么?”赵晓曼问。
“等我回来。”他声音很轻,“它知道我会来。”
李国栋站在旁边,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罗令,眼神像在看一个终于走回正路的孩子。
王二狗这时候走过来,鞋底还沾着泥,脸上全是汗:“派出所的人到了,在村口问话。赵崇俨那帮人被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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