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十年·十月中下旬,长安未央宫·濮阳大堤:
就在濮阳大堤之上,数十万军民顶着凛冽寒风,与滔天黄河进行着史诗般的搏斗之时,远在西方的帝国心脏——长安城,却陷入了一场同样严峻、却无声的危机之中。
这场危机,无关刀兵,却关乎钱粮。
未央宫,承明殿侧厢。这里临时成为了统筹全国钱粮调度的中枢。往日里,这里应是堆满简牍、算盘声不绝于耳的繁忙景象,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焦虑之中。
监国太子刘进,眉头紧锁,坐在主位。他的面前,是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的治粟内史(大司农)和少府。
“殿下…”治粟内史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各地…各地府库…尤其是关东、中原诸郡,为赈济本州灾民,存粮早已十去七八…能调出的,仅是杯水车薪…巴蜀、荆襄、会稽三地,今岁粮赋已提前征调,大部已沿江、淮北运,然…然濮阳工程,日耗粟米以十万石计!牲畜草料、民夫盐菜…更是不计其数!三地存粮,亦…亦即将告罄!”
少府的声音更是带着哭腔:“殿下…少府所辖之武库、甘泉、太仓…存粮本为备边、京师及皇室之用…数月来,已持续输往濮阳及灾区…如今…如今几近…仓底廪空矣!府库中所余钱帛,为采购物料、雇佣船工、赏赐功勋,也已…也已消耗殆尽!”
他颤抖着呈上一卷简牍:“此乃…臣与治粟内史核算之最终账目请殿下过目…”
刘进接过简牍,目光扫过上面那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和“空”、“尽”、“罄”等字样,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他早已知道情况艰难,却未料到,竟已艰难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帝国的财政与粮食储备,如同一个被同时打开了所有闸门的水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枯竭。前线工程不能停,千万灾民不能不管,帝国的运转不能中断…钱粮从何而来?
“河北呢?长城沿线屯田区呢?”刘进抱着一丝希望追问。
治粟内史绝望地摇头:“殿下明鉴…河北诸郡,自赵地以南,皆遭水患或波及,自救尚且艰难…长城沿线屯田,所产本就不丰,且需供应边军…能抽调者,少之又少,于大局…无补…”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了整个厢殿。窗外寒风呼啸,仿佛在为帝国枯竭的府库奏响哀歌。
刘进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父皇临行前的嘱托:“…国内之事,朕就托付与你了。”想起父皇在濮阳大堤上,与万千军民同甘共苦的身影…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站起身,声音虽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传孤教令:明日清晨,于前殿,召集群臣!凡在京六百石以上官员、所有列侯、关内侯、宗室诸刘年十五以上者、及长安富商大贾代表,皆需到场!不得有误!”
“殿下…您这是要?”治粟内史似乎猜到了什么,面露惊愕。
“募捐!”刘进斩钉截铁,“国之将倾,匹夫有责!何况食君之禄、受国恩泽之勋贵豪富?!”
翌日,未央宫前殿。气氛与往日朝会截然不同。没有山呼万岁,没有例行奏对。殿内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勋贵宗亲、富商代表…人人面色各异,或凝重,或疑惑,或不安,或事不关己。
太子刘进,身着储君冠服,端坐于御阶之下特设的座位上。他的面前,摆放着一方案几,几上铺着绢帛,一旁有尚书郎官持笔待命。
刘进没有过多废话,直接让治粟内史,用最沉痛、最直白的语言,向所有人通报了当前国库空虚、前线及灾区钱粮即将断绝的极端严峻形势。
“…濮阳工所,百万民夫,日耗十万粟!冻饿而死者,日有所闻!然工程绝不能停!一旦停工,前功尽弃,洪水永无制日!灾区千万黎庶,嗷嗷待哺,每日皆有成千上万人…饿毙于道途!然官府粥厂,即将无米下锅!”
“陛下远在濮阳,与军民同甘共苦,甚至伐淇园、上林之竹以济工需!陛下尚且如此,我等深受国恩,坐享富贵,岂能袖手旁观,坐视国难?!”
太子刘进的声音回荡在殿中,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力量:“诸位!今日召集群贤,非为朝议,乃为募捐!捐粮、捐钱、捐物,皆可!多多益善!所捐钱粮,将悉数用于濮阳工程与灾区赈济!孤在此,代父皇,代灾区百姓,拜谢诸位!”
说罢,刘进竟真的站起身,对着殿内众人,深深一揖!
太子行礼,群臣骇然,纷纷躬身还礼,口称“不敢”。
然而,表态之后,真正的“募捐”开始,殿内却呈现出一幅光怪陆离的众生相。
忠直慷慨者:以丞相田千秋为首,部分老臣、清流官员,深知国难当头,毫不犹豫,纷纷报出自家所能拿出的最大份额。田千秋甚至表示愿捐出全年俸禄及部分家储粮秣。一些与皇帝关系密切的宗室亲王,也慷慨解囊,所捐甚巨。部分边关立功获赏的将领家属,亦踊跃捐献。他们的行为,令人感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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