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十年·腊月初,濮阳决口大堤:
时值隆冬,北风呼啸,天地肃杀。黄河水势,在经历了整个秋季的狂暴后,终于因上游冰封和降水减少,显露出一丝疲态。流量虽仍远超平常,但那毁天灭地的咆哮,已稍稍低沉。对于濮阳大堤上苦战数月的人们而言,这微弱的变化,却是天地间最珍贵的信号——枯水期,终于到了!
决口处,景象已与数月前截然不同。
东西两岸,原本残破的堤坝,早已被加固、延伸,形成了两道巨大而坚实的“进占堤”。它们如同两条倔强的巨臂,顽强地探入汹涌的河心,将原本宽达两千余丈的恐怖决口,硬生生挤压、缩窄至不足三百丈!
这缩窄后的缺口,被称为“金门”。
金门之内,是另一番地狱般的景象。由于河道骤然收束,水流在这里被疯狂挤压,流速倍增,涛声如雷,震耳欲聋!浑浊的河水如同被激怒的亿万条黄龙,翻滚、咆哮、冲撞,激起冲天的泡沫和浪花。巨大的漩涡随处可见,吞噬着一切敢于靠近的物体。水面上漂浮着冰凌,相互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更添几分凶险。
这最后的三百丈,是黄河最后、也是最疯狂的挣扎。它汇聚了所有的力量,誓要守住这条它强行开辟的通道。这里,每一寸水流的冲击力,都远超以往;每一尺堤坝的推进,都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皇帝刘据的营帐,已然前移至距离金门最近的一处高垒之上。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金门内那沸腾般的浊浪,感受到水汽扑面而来的冰冷与力量。
刘据的身上,早已看不出半分帝王的雍容。他面色黝黑,眼窝深陷,鬓角甚至染上了些许风霜之色,玄色的常服上沾满了泥点与冰碴。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死死盯住那咆哮的金门。
他召集了所有将领、匠作总管,以及河渠使汲冲。
“诸位!”刘据的声音因长期在风涛中呼喊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数月苦战,数十万军民心血,千万百姓期望,尽系于此最后三百丈!金门不闭,前功尽弃!洪水不退,国无宁日!”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疲惫而坚定的面孔:“今日起,工程进入最后合龙阶段!朕,与尔等同在!所有将士民夫,饮食加倍,赏赐加倍!但…工期,绝不后延!必须在河水彻底封冻前,完成合龙!”
“汲公!”他看向老河渠使。
“臣在!”汲冲躬身,虽老迈,腰杆却挺得笔直。
“合龙方案,可已完备?”
“回陛下,万事俱备,只待时机!”汲冲展开一卷早已被翻烂的河图,“金门水急,不可强攻,当以巨埽沉底,大船压轴,投楗锁龙之法,一举功成!”
合龙之战,首先在水上打响。
数十艘经过特殊加固的艨艟大船,满载着合龙大埽(以粗大竹索、铁链捆扎的超级柴草石料混合体)和巨型石笼,在经验最丰富的老船工操纵下,如同冲向敌阵的死士,迎着金门内喷涌而出的激流,逆流而上!
“稳住!稳住舵!”
“下锚!下双锚!”
“位置对准!预备…推埽!”
船只在激流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颠覆。船工们喊着号子,拼尽全力稳住船身。兵士们则用粗大的绳索,将巨大的合龙埽缓缓推入水中。
“轰隆!”巨埽入水,溅起冲天浪花,迅速沉向河底。然而,水流太急,巨大的埽体竟被冲得微微偏移!
“石笼!快!压住它!”汲冲在望楼上声嘶力竭地吼道。
更多的石笼被推下,试图压住并固定沉埽。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船只随时可能因重心失衡或绳索断裂而倾覆。已有数艘小船被漩涡吞没,船上人员无一生还。
水上激战正酣,岸上的战斗同样惨烈。
最后的进占,几乎是在与洪水贴身肉搏。民夫和兵士们,身上绑着绳索,另一头系在打入堤身的巨木上,冒着被浪头卷走的危险,向最前沿抛投石料、夯打土层。
“快!快!扔石头!”
“夯结实!别偷懒!”
“拉我上去!快!”
呼喊声、号子声、落水声、坍塌声…与黄河的咆哮交织在一起。不断有人被浪花打落水中,迅速被激流卷走,岸上的人甚至来不及救援。新筑的堤坝,时有小范围坍塌,刚刚投入的物料瞬间消失。
伤亡,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但后面的人,立刻又补了上去。军法官手持皮鞭,在一旁厉声督战,既是威慑,也是鼓励。赏赐的承诺、严酷的军法、以及身后皇帝那如同实质的目光,支撑着每一个人,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
刘据始终站在最前线的高地上。寒风刮过他的脸庞,冰水打湿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一刻也未离开过那沸腾的金门和奋战的人群。
他看到一艘运石船被暗流掀翻,船工惨叫落水,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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