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十一年·二月初十，茂陵享殿：
二月初十，午后。
持续数日的盛大葬礼，终于在茂陵的享殿之前，完成了最后一道仪式。太上皇刘彻的梓宫，已安然奉入幽深的地宫，厚重的石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尘世。宏大的寝殿、庙宇建筑群，肃立在渭北原野的寒风中，沉默地守护着这位功过参半的帝王。
参与送葬的宗室勋贵、文武百官，历经长途跋涉与繁复仪节，早已人困马乏，身心俱疲。许多人跪在享殿前的广场上，神情麻木，只待皇帝最后的旨意，便可结束这煎熬的旅程，返回长安稍作喘息。
皇帝刘据，立于享殿高阶之上，依旧一身斩衰重孝。连日来的悲伤与劳累，让他面色略显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他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沉静。
依照礼制，他应在此说一些告慰先帝、勉励臣工的套话，然后宣布起驾回銮。
然而，他开口，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卿… 辛苦了。”
众人微微抬头，有些诧异于皇帝语气的异常，但并未多想。
刘据微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前排的宗室藩王与功勋列侯所在区域，尤其是在赵王刘昌、魏其侯、巨鹿侯等人身上，若有若无地停留了一瞬。
“父皇龙驭上宾，山河同悲。”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然，父皇在天之灵，所欲见者，非止于此哀荣。更欲见者，乃是一河清海晏，吏治清明，国泰民安之天下！”
百官们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皇帝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然，”刘据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骤然变得沉痛而凌厉！“近日，朕收到诸多奏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令人发指！”
全场瞬间一片死寂！所有疲惫与麻木被瞬间驱散，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望向高台之上的皇帝！
刘据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卷厚厚的素帛，高高举起！那帛书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此乃绣衣直指使者邴吉，奉朕密旨，历时数月，明察暗访，所获之铁证！”刘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其上所载，尽是国之蠹虫，人神共愤之罪行！”
他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目光如电，直射向脸色骤变的赵王刘昌：
“赵王刘昌！”
刘昌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尔身为宗室藩篱，世受国恩！然…”刘据的声音如同冰碴，“为保尔河北私田庄园！竟 胆大包天，勾结河吏，贿赂朝官， 暗中掘挖黄河堤防，致使南岸溃决！酿成这席卷三十郡、溺毙百万民、祸乱千万众之旷世惨剧！尔可知罪？！”
“轰——！！！”如同晴天霹雳，在所有人心头炸响！掘堤？！人祸？！竟然是赵王？！！
刘昌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据根本不看他，目光转向另外几人：
“魏其侯！”
“巨鹿侯！”
“清河侯！”
“……！”
他一连点了七八个河北豪强出身的列侯之名！
“尔等！为虎作伥！或出资贿赂，或出力掘堤，或事后囤积居奇，妄图低价侵吞灾民田产！ 罪证确凿，罄竹难书！”
紧接着，他又点出几名关东籍的朝官和洛阳大商之名：
“还有尔等！ 身为朝臣，不思报国，反而通风报信，从中牟利！ 身为商贾，竟敢私造军械甲胄， 走私出塞，资敌叛国！尔等心中可还有半分朝廷法度？！可还有半分人臣子民之心？！”
每一句质问，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那些被点名的人心上，也砸在全体朝臣的心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指控，震得魂飞魄散！
整个享殿广场，鸦雀无声，只剩下皇帝那愤怒到极致而显得异常冰冷的声音在回荡，以及…某些人抑制不住的牙齿打颤声！
刘据猛地将手中帛书掷于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铁证如山！ 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陛下！陛下！”赵王刘昌终于崩溃，连滚带爬地出列，涕泪横流，嘶声哭嚎：“冤枉！臣冤枉啊！ 此乃…此乃邴吉构陷！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怎会…怎会做此等天人共愤之事啊！陛下明察！明察啊！”
“构陷？”刘据冷笑一声，眼中寒光暴涨，“那尔王府长史之供词？ 尔与河堤都尉往来密信？ 尔等密会于别院之记录？ 乃至尔等分赃之账册！难道皆是构陷不成？！”
他每说一句，刘昌的脸色就惨白一分，最后彻底瘫软在地，如同烂泥。
“陛下！”御史大夫适时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沉痛而肃穆，“赵王刘昌等人所犯之罪， 确凿无疑！掘堤祸国，罪同谋逆！依《汉律》当处腰斩！夷三族！请陛下圣裁！”
“臣等附议！”丞相田千秋、大司马大将军等重臣，齐齐出列躬身！他们显然早已知情！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场盛大的国丧，从一开始，就是皇帝精心布置的一场局！调虎离山！请君入瓮！为的就是在此刻，当着所有宗亲朝臣的面，公开罪行，铁案如山！让任何人都无从置喙，无法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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