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老宅祖屋。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积年的檀香混合着旧木与书卷的气息,沉静地扑面而来。长明灯在幽深的大殿两侧静静燃烧,火光跳跃,将历代先祖的牌位映照得庄严肃穆,那一个个鎏金的名字,仿佛承载着无声的岁月与厚重的嘱托。
梁妈带着老宅几位经年的老人,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供案之上,三牲五谷、时鲜果品、香烛纸马,陈列得一丝不苟。管家李叔肃立在一旁,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目光沉静地望着鱼贯而入的我们。
我牵着怀瑾,无尘抱着若华,一步步走入这凝聚了家族魂灵的核心之地。怀瑾的小手有些紧张地蜷在我掌心,他似懂非懂,却本能地感受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凝重。若华在无尘臂弯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不哭不闹。
没有旁人。今年取消了盛大的家族集会,此刻祖屋之内,只有我们一家四口,以及象征着家族传承与守望的梁妈、李叔等人。殿外,是沉寂的冬夜与隐约传来的远方爆竹声;殿内,是流淌了百年的寂静与等待。
我们在最前方的蒲团上跪下。柔软的锦垫承接了膝盖,面前是层层递进、直至高处的先祖牌位,烛火将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与那些沉默的姓名交织在一起。
无尘将若华小心地放在身旁的软垫上,让她坐好。他率先拈起三炷长香,就着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他双手持香,高举过头,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跪着,也自有一股顶天立地的气度。
“列祖列宗在上,”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极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撞在殿柱与心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与热度,“不肖子孙无尘,携妻听月,子怀瑾,女若华,敬告于前。”
他停顿,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那些牌位,仿佛在与每一位先祖对视。
“一告,无尘身负国任,持节寰宇,未敢一日或忘‘忠诚、使命、奉献’之训。外交疆场,无形硝烟,言辞可为刃,风度亦是甲。孙在此立誓,凡我在位一日,必竭智尽忠,护我国格尊严于世界之林,促和平发展于博弈之间。此身许国,寸心不渝,纵前路荆棘密布,强敌环伺,亦当披肝沥胆,砥砺前行,使我华夏之声,响彻四方,使我同胞之利,屹立不倒!”
他的声音逐渐激扬,那不是虚浮的呐喊,而是从肺腑中淬炼出的钢铁誓言,在寂静的祖屋里回荡,震得烛火都为之摇曳。怀瑾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小脊梁。
“二告,”无尘的语调微沉,却更添千钧之力,“长孙一族,绵延至今,除明面之基业,亦承‘影’之重责。暗处守望,涤荡污浊,护佑一方安宁,此亦我先祖筚路蓝缕时所立之志。今无尘执掌‘影’枢,深知权柄愈重,其责愈艰。在此对天地祖宗立誓:凡黑暗滋生之处,‘影’必为光;凡罪恶横行之地,‘影’必为剑。我将以铁腕整肃内部,以雷霆扫除奸邪,以绝对的忠诚与力量,守护这条隐于幕下的防线。不清本源,绝不罢休;不靖寰宇,誓不还鞘!”
“影组织”三个字,他说的很轻,却重若泰山。那是另一个战场,另一副重担。我看到他侧脸的线条绷紧,下颌角如刀削斧劈,眼中燃烧着冷静而炽烈的火焰。那不仅仅是责任,更是他昏迷醒来后,决意主动“清理”的意志延伸——为了所爱之人永绝后患的决绝。
“三告,”他的声音陡然转柔,却依旧坚定如磐石,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和孩子们身上,那眼中的炽焰化为了深沉的温泉,“无尘此生,有幸得遇吾妻听月,结为连理,患难与共。更有幸,得怀瑾、若华,延续我苏氏血脉。家,乃我铠甲,亦是我软肋;乃我征途起点,亦是我归航终点。”
他重新正视牌位,一字一句,如同镌刻:
“故,在此向列祖列宗,亦向吾妻吾子郑重起誓:我长孙无尘,无论身为外交官斡旋于国际风云,亦或作为‘影’之主宰周旋于暗夜危机,必将以性命相护,保家宅平安,护妻儿无恙。我的后背,交给战友与兄弟;我的软肋,将以我的全部生命与荣耀来加固。此生,国事、家事,我皆不负。若负国,天地不容;若负家,九泉无颜见祖宗!”
话音落下,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他将手中的香,稳稳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之中,烟雾笔直上升。
我的眼眶发热,胸腔里激荡着一股滚烫的热流。这就是我的丈夫,长孙无尘。他可以将最温柔的呢喃留给我,也能在祖宗面前,发出这样铿锵如铁、热血如沸的誓言。他将对国家、对家族隐秘责任、对我们小家的守护,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又如此荣耀地扛在肩上,并毫无畏惧地宣之于口。
轮到我了。我接过无尘递来的香,点燃,学着他的样子,高举过头。怀瑾和若华也拿起了小小的线香,一脸严肃。
“列祖列宗在上,”我清亮的声音响起,努力压住那丝哽咽,让话语清晰有力,“孙媳江听月,敬告于前。一谢祖宗庇佑,让我得遇无尘,结此良缘。二谢祖宗赐福,赐我怀瑾、若华,圆满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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