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城市的光污染在窗帘边缘涂抹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凌夜没有开灯，独自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那本摊开的相册就在他手边，在黑暗中，那张泛黄的集体照仿佛自行散发着幽微的光。
他的目光，如同被钉死一般，牢牢锁在照片边缘，那个站在树荫下的男人身上。
金丝边眼镜，斯文的面容，浅色衬衫，卡其色长裤，手里拿着记录板。一个看似普通的知识分子形象。但那双眼睛——即使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和粗糙的相纸印刷，凌夜依然能感受到那目光中蕴含的东西。
那不是随意的瞥视，不是对孩童的慈爱，甚至不是纯粹科学观察者的客观冷静。
那是一种……专注的、评估性的、带着某种隐秘掌控欲的注视。
像古董商审视一件瓷器的胎釉，像驯兽师观察幼兽的潜质，像……造物主端详着自己尚未完工的作品。
这目光穿透了相纸，穿透了时光，冰冷地落在此时此地的凌夜身上，让他从脊椎深处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这寒意比、这些词汇更具体，更形象。它为一个庞大而抽象的阴谋，赋予了一张清晰可辨的人脸。
这个男人，是谁？
他属于盘古集团？他是终末之影计划的执行者？他对自己，这个LY-07号种子，做了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毒蛇，啃噬着凌夜的理智。他不能再独自沉浸在这种无望的自我剖析中了，他需要行动，需要信息，需要将这张脸从历史的迷雾中拖拽出来。
他猛地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拨通了一个极少动用的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没有传来问候，只有一片刻意维持的沉默，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夜莺。凌夜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沙哑，我需要你查一个人。
对面的声音经过处理，冰冷、中性，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正是那个游走于灰色地带、情报网络无孔不入的神秘信息贩子——夜莺。
凌夜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清晰地描述：一张二十五年前左右的照片，背景疑似盘古集团早期研究所。目标男性，戴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当时年龄估计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他在照片中……正在观察幼年时期的我。
他顿了顿，强调了最关键的一点：我高度怀疑，他与终末之影计划有关。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能听到极其微弱的电流杂音。凌夜能想象到，夜莺正在他那布满屏幕的隐秘巢穴里，调动着常人无法触及的数据洪流，进行着高速的检索与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凌夜紧绷的神经上踱步。
终于，夜莺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冰冷的电子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凝重。
查到了。
凌夜的心脏猛地一缩。
目标身份已确认。欧阳清河，分子生物学与神经科学双料博士，前盘古集团普罗米修斯项目首席研究员。于二十五年前，也就是你提供照片的时间点后不久，脱离盘古集团，原因不明。
欧阳清河……一个名字。终于不再是代号，而是一个有着具体学术背景的名字。普罗米修斯项目……这与苏清月档案中提到的普罗米修斯之火计划名称高度吻合！
他后来去了哪里？凌夜追问，声音紧绷。
消失。夜莺的回答言简意赅，官方记录显示他于次年移民，但目的地不明，此后所有行踪均被高级别手段抹去，无出入境记录，无消费记录，无医疗记录，如同人间蒸发。
果然……和那些知情人一样，被干净利落地掉了信息的痕迹。
但是，夜莺的话锋一转，让凌夜的心再次提起，通过交叉比对一些未被完全清理的、零散的早期加密通信记录碎片，可以确认，欧阳清河在脱离盘古后，并未终止相关研究，而是转入更深层的地下，成为你所说的终末之影计划的……早期核心奠基人之一。
夜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取最终的关键信息，电子合成音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内部代号——
导师
导师！
这个词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凌夜脑海中的迷雾！
不是普通的研究员，不是普通的观察者！是！是终末之影计划的早期核心奠基人！
那个站在树下，用评估造物般的目光注视着幼年自己的人，竟然是这个恐怖计划的之一？！自己这个，这个，很可能就是由他亲手或的？！
一股混杂着恶心、愤怒和难以言喻的荒诞感，猛地冲上凌夜的喉头。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得不伸手撑住地面，才避免瘫倒。
导师……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代号，感觉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和阴谋的味道。
导师欧阳清河的后续情报，权限极高，防护严密，查询风险巨大。夜莺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发出了警告，继续深入，可能会触发某些……。
我知道了。凌夜哑声回答，报酬老规矩。
小心，检察官。夜莺罕见地多说了几个字，你正在撬动一扇不该被打开的门。
通讯切断。
手机屏幕的光芒熄灭，房间重新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
凌夜维持着撑地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欧阳清河的目光，仿佛化为了实质，从相片中延伸出来，跨越时空，牢牢地锁定着他。
原来，那股无形的操控感，那双在幕后注视着他的眼睛，并非他的臆想。它真实存在过，并且属于一个名为的核心人物。
他是被选中的人。
他的成长，他的，或许都在的预料和规划之中。
心魔在意识深处发出了低沉的笑声，那笑声中带着一种……遇到故知般的诡异愉悦。
（看啊……）它低语着，（连‘导师’都在注视着你。你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凌夜。）
凌夜抬起头，在黑暗中，他的眼神不再是迷茫和恐惧，而是燃起了一簇冰冷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找到了线索，找到了一张来自过去的脸。
……欧阳清河……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是什么，凌夜在内心发誓，我一定会找到你。揭开所有的谜底，弄清楚我究竟是谁，以及你……对我做了什么。
那陌生的注视，不再仅仅令他不寒而栗，更点燃了他追寻真相的、决绝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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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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