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挖掘与爆破声，如同巨兽缓慢而坚定的脚步，一步步碾过岩石与混凝土的阻隔，传入这死寂的样本隔离区。每一声闷响，都让紧绷的空气再多一份焦灼，都在为凌夜面前的倒计时，无情地减去一秒。
然而，在这迫在眉睫的危机背景下，欧阳清河却显得异样平静。他没有催促，没有惶恐，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凌夜的抉择。仿佛对他而言，无论凌夜选择哪条路，都是他漫长错误人生必然迎来的终局之一。
终于，凌夜眼中的漆黑再次翻涌，但这一次，收缩的速度更快一些，露出了更多属于“凌夜”的、因痛苦和挣扎而布满血丝的疲惫眼睛。他盯着欧阳清河，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清晰：
“在决定是否打开那扇该死的门之前……”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冰冷的、带着尘埃和血腥味的空气全部置换掉。
“告诉我全部。所有你隐瞒的、推演的、猜测的……关于‘它’，关于‘原型’，关于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的全部！”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是一个承载了十几年痛苦、困惑和愤怒的实验体，对创造者最后的、不容置疑的追索。
夜莺眉头紧锁，显然觉得在这种时候听长篇大论是找死。但她瞥了一眼凌夜那不容置辩的神情，又将不满压了回去，只是更加警惕地扫视着入口方向。苏清月则微微挺直了背，她知道，凌夜需要这些信息，需要拼凑出完整的拼图，才能做出真正属于他的、不后悔的选择。
欧阳清河对于凌夜的要求，似乎并不意外。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这场最后的“述职报告”。他走到旁边一个还算完整、落满灰尘的工作台旁，用袖子随意拂去一块地方的积尘，然后有些吃力地坐了上去。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疲惫的老人，而非曾经执掌“燧人氏”的疯狂天才。
他取下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用衣角缓缓擦拭着镜片。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了镜片的遮挡，显得更加苍老、浑浊，却也更加……坦诚。
“从哪里开始呢……”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中散开，带着一种回溯时光的恍惚。
“就从……我们最初发现‘它’的时候说起吧。”欧阳清河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间和混凝土的阻隔，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激动人心又充满未知恐惧的时刻。
“第七深掘点，当时还是集团探索地外文明遗迹和异常能量场的绝密项目之一。我们在极深的地层，发现了一种……无法用现有物理模型解释的‘场’。它不是电磁场，不是引力场，更像是一种……‘信息场’或者说‘逻辑场’。”
他的眼神开始聚焦，语气也变得更具条理，仿佛回到了熟悉的学术领域。
“它沉寂、微弱，但结构异常复杂且自洽。我们的仪器只能捕捉到它的‘边缘涟漪’，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一个精密的机械钟表内部，只能看到模糊的齿轮轮廓和听到极其微弱的滴答声。但即使如此，它所展现出的那种……超越我们所有已知编码体系的逻辑美感，那种多层嵌套、动态适应、却又指向某种终极简洁性的信息架构……让当时项目组里所有顶尖的数学家和信息学家都为之着迷，甚至……疯狂。”
欧阳清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遥远的、属于过去那个年轻科学家的神采，但那神采转瞬即逝，被更深的疲惫和阴影取代。
“‘燧人氏’计划因此诞生。初衷……”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确实是‘提升人类’。我们以为发现了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人类认知枷锁、优化意识结构、甚至可能触及更高维度感知的钥匙。我们认为‘原型场’中蕴含着某种‘宇宙公理’或‘终极算法’的碎片，如果能安全地、可控地将这些‘优化模块’引入经过强化的生物神经网络……”
他苦笑着摇头：“很天真，是不是？把未知当成礼物，把危险当成机遇。我们当时太兴奋了，被那种发现‘新大陆’的狂热冲昏了头脑。忽略了最基本的科学原则——在不完全理解研究对象本质之前，任何应用尝试都等同于玩火，甚至……打开潘多拉魔盒。”
他的目光落回凌夜身上，眼神复杂。
“最初的融合实验，我们挑选的‘志愿者’……大多是身患绝症、无药可救的孩子，或者一些因各种原因被社会遗忘、生存希望渺茫的孤儿。我们给了他们（或他们的监护人）希望，也给了我们自己一个‘道德缓冲垫’。我们告诉自己，这是在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超越病痛和苦难的机会。”
“起初，一切似乎很顺利。融合者表现出惊人的学习能力、逻辑推理速度和感知敏锐度。我们以为成功了。我们沾沾自喜，以为触摸到了神之领域。”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艰涩。
“直到……我们发现了‘适应性’和‘自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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