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从未如此清晰地“听”见过情绪的声音。
不是语言,不是表情,甚至不是肢体动作——而是更原始的、如同背景噪音般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声的尖叫。
此刻,他正身处燕京西区一家大型购物中心的三楼。时间是工作日的下午,本该是客流平缓的时段,但一场突如其来的“毒气泄漏”谣言(或者说,是盘古集团精心策划的诱导事件)让整个空间陷入了混乱。
刺耳的消防警报尖锐地嘶鸣,紧急广播里女声机械地重复着“请保持冷静,有序撤离”,但人群已经失控。尖叫声、哭喊声、推搡中的咒骂声、摔倒者的痛呼声、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厚重的、令人窒息的声墙。
但这只是表象。
在凌夜的感知中——在那份与心魔“共享”后变得过于敏锐、几乎成为一种诅咒的感知中——他“听”到的是别的东西。
恐惧,像黑色的粘稠液体,从每个人张大的嘴巴、瞪圆的眼睛、剧烈起伏的胸膛中喷涌而出,汇聚成无形的洪流。
焦虑,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刺穿着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痛。
绝望,那是更深的底色,是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活着走出去时,灵魂深处发出的、无声的碎裂声。
还有愤怒——对商场管理方的愤怒,对推搡者的愤怒,对未知危险的愤怒,对这荒诞命运的愤怒。
这些情绪并非均匀分布。它们像不同颜色的染料,在人群中晕染、混合、反应、爆炸。一个母亲的恐惧会因为她怀中的孩子而加倍炽烈;一个年轻人的焦虑会因为他想保护的女友而扭曲成暴躁;一个老人的绝望会因为腿脚不便而被放大成认命般的麻木……
所有这些,凌夜都“听”得见。
不,准确说,是他脑中的那个存在,正在强迫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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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了吗?】
心魔的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陶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度。
【这些情绪……多么纯粹,多么浓烈。恐惧的酸涩,绝望的苦楚,愤怒的灼热……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浓汤。而你,凌夜,你就像站在汤锅边缘的人,闻着这诱人的香气。】
凌夜背靠着一家关闭的服装店橱窗,剧烈地喘息着。他一只手按着额头,另一只手死死抵住玻璃,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冷汗浸湿了他的鬓角,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汇聚成滴。
太吵了。
不是声音的吵,是情绪的吵。
那些无形的、本该属于他人私密领域的情绪波动,此刻如同无数只手,伸进他的意识,试图拉扯他的神经,共鸣他的心跳,同步他的呼吸。
“闭嘴……”凌夜咬牙低吼,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喧嚣中。
【为什么要抗拒?】 心魔的声音如同毒蛇,滑入他的耳膜,【这些情绪,是人类最真实的面貌。剥离了礼貌的伪装,撕碎了社会的面具,剩下的就是这些——原始、野蛮、美丽。你应该拥抱它们,理解它们,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我说……闭嘴!”凌夜猛地用后脑撞击橱窗玻璃,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痛短暂地分散了注意力,但很快,情绪的潮水再次涌来。
他试图启动“情绪枷锁”——那是他过去几周,在独自藏匿、研究欧阳清河留下的数据和与心魔反复“谈判”与“对抗”中,逐渐摸索出的一种新的防御机制。不是强行压制心魔,也不是彻底隔绝情绪,而是在自己的意识周围,构筑一层有选择性的过滤网。
原理基于欧阳清河对“原型碎片”情绪交互特性的分析,以及凌夜自身与心魔长期共生所形成的独特抗性。理论上,他应该能允许必要的、基础的情绪信号通过(否则他将失去对人类情感的基本感知,变成行尸走肉),同时过滤掉那些过于强烈、具有侵蚀性和诱导性的情绪洪流。
就像在狂风暴雨中,撑起一把有细密孔隙的伞。
但此刻,这把“伞”正在被撕裂。
【你的‘枷锁’太脆弱了,凌夜。】 心魔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试图用理性编织的网,来过滤这些非理性的、源于生命本能的浪潮?可笑。看看周围——理性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有本能。而本能……是我的领域。】
仿佛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心魔主动“引导”了凌夜的感知。
凌夜的视野瞬间发生了变化。
不是视觉上的改变,而是感知层面的“着色”。他能“看到”情绪如同有颜色的雾气,从每个人身上升腾而起。恐惧是粘稠的暗灰色,焦虑是跳动的明黄色,绝望是沉滞的深蓝色,愤怒是炽烈的猩红色。
这些颜色的雾气并非静止,它们相互缠绕、碰撞、融合。一个男人的猩红愤怒撞上了一个女人的暗灰恐惧,瞬间爆出一团污浊的紫黑色雾气——那是带着攻击性的恐慌。一个孩子的深蓝绝望被母亲的明黄焦虑包裹,搅拌成一种令人心碎的青绿色——那是无力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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