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杨警官。”警卫员赶紧解释,“老爷子说,知道您忙,见不着面,让我多拍几张。
还让我给您带句话——”
他顿了顿,看了眼杨震霆骤然紧绷的脸,硬着头皮往下说,“老爷子说,您要是再护不住儿子,等您回去,他就打断您的腿。”
“这老头,还跟当年一样,脾气一点没变……”杨震霆低骂一声,眼眶却红了。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看似严厉,心里比谁都疼人。
当年他戍守边疆,父亲送他到车站,只说了句“别当逃兵”,转身时,他看见老人偷偷抹了把脸。
“你们都出去。”杨震霆挥挥手,声音沙哑。
警卫员们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的瞬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杨震霆坐在藤椅上,把照片一张张排在桌上。
灯光落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映出两行浑浊的泪,滴在杨靖安的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赶紧用袖口去擦,动作慌乱得像个孩子——父亲这辈子不爱拍照,这张照片,说不定是最后几张了。
“爸……”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儿子不孝啊。”
他想起杨靖安年轻时扛枪打仗的样子,想起妻子在实验室里熬红的眼,想起杨震第一次穿上警服时兴奋的笑脸。
杨家三代,从戎的,从警的,搞科研的,好像都跟“家”这个字隔着层纱。
妻子常年泡在实验室,他守着边疆,杨震在城里抓贼,老爷子一个人守着老房子,年夜饭凑齐一桌都难。
“满门忠烈?”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苦涩,“不过是满门孤独罢了。”
可手指划过照片上杨震和季洁交握的手,那里戴着同款的戒指,他忽然又笑了。
至少,小震找到了可以并肩的人。
就像他守着边疆,妻子守着实验室,他们都在守着同一样东西——这太平盛世。
“自古忠孝难两全啊。”他拿起照片,轻轻按在胸口,那里跳动着一颗早已许给家国的心,“我杨家的人,从来不是为了鲜花掌声活的。”
他想起刚到边疆时,这里还是黄沙漫天,战友们啃着冻硬的馒头,在雪地里趴哨,就为了挡住那些想越境的豺狼。
现在好了,铁丝网立起来了,哨所通了暖气,可他们这代人,也熬成了老头子。
“这条路,难走。”他对着照片里的杨震说,像在跟儿子谈心,“可总得有人走。
你爷爷走了一辈子,我接着走,现在轮到你了……
别怕,咱们杨家的人,骨头硬。”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保险柜,跟那些标着“绝密”的布防图放在一起。
在他心里,这些照片比任何军事机密都重要——这是他的根,是他守着这片土地的全部意义。
锁好保险柜,杨震霆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地图猎猎作响。
他拿起红笔,在一处火力点旁重重画了个圈,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
“通知各哨所,加强警戒。”他对着对讲机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今晚,换我去查岗。”
军靴再次踩在地上,这次的脚步声坚定而有力。
窗外,星星在墨蓝色的夜空里亮着,像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个守了一辈子边疆的老兵,走向茫茫夜色。
他知道,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责任,注定要一代代传下去。
而他能做的,就是站好每一班岗,让远方的家人,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睡个安稳觉。
这,就是他们杨家的宿命,也是荣光。
锦绣华庭1601的玄关处,季然将最后一个行李箱的拉链拉好,站起身时,腰肢因为弯腰太久轻轻晃了晃。
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衣帽间的推拉门被拉开,衣架在轨道上滑出细碎的声响。
季然将叠好的连衣裙挂进去,指尖拂过丝质的裙摆——这些是她在国外时买的,从前总想着穿给姐姐看,现在终于有了合适的地方安放。
衣柜对面的穿衣镜映出她的身影,眉眼间像极了季洁,只是少了几分刑警的锐利,多了些书卷气的温婉。
她走到客厅中央,环顾这空旷的屋子。
家具是助理挑的,浅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连墙上的装饰画都是助理选的——一幅描绘老北京胡同的水墨画,说是“看着亲切”。
可再亲切,也掩不住此刻的冷清。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季然掏出来看,是下属发来的资料。
她指尖划过屏幕,目光却落在通讯录里“季洁”的名字上。
想打个电话,可抬眼瞥见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过了十一点。
“这个点,估计早歇了。”她轻声自语,把手机放回包里。
杨震对姐的宝贝劲儿,她在婚礼上看得明明白白,这个点多半正缠着姐说悄悄话呢,哪好意思打扰。
电视开着,财经频道的播报声漫在空气里,却像隔着层玻璃,听不真切。
季然窝进沙发,抱过靠垫垫在腰后,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从前在国外读博、实习,连轴转的时候总盼着能有个自己的家,可真站在这属于自己的屋子里,才发现少了点什么。
她想起出国前,趴在季洁的肩头哭,说“等我回来,一定让你不用再那么拼”。
那时候季洁眼底的红血丝看得她心疼,她卯着劲读书、考执照,就想快点成为姐姐的依靠。
可这次回来才发现,姐姐早就不是那个需要她护着的模样了。
她穿着警服分析案情时眼里的光,看着杨震时嘴角藏不住的笑,都透着股踏实的幸福,是她从前从未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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