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王守拙先生身后“吱呀”一声关上,将学堂里的窃窃私语和好奇目光彻底隔绝。
光线透过糊着桑皮纸的窗棂,在堆满书籍卷轴的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旧纸页以及一丝淡淡草药混合的气息,寂静得能听到墙角水漏单调的“滴答”声。
王守拙并未立刻开口。他背对着陆仁,面朝墙壁上一幅色泽暗淡的“至圣先师”行教图,佝偻的脊背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陆仁垂手立在书房中央,目光低敛,神色恭敬却不见丝毫惶恐,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良久,王守拙才缓缓转过身。
昏黄的光线下,他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如同历经风霜的鹰隼,仿佛要穿透皮囊,直窥灵魂深处。他踱到书案后坐下,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根油光水滑的枣木戒尺,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寂静上。
“陆仁,”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钧重量碾压而出,“桌案之上,圭田之形,矩形之积,倍半之理,图示之法……简洁直观,直指本源,更胜千言赘述。”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压在陆仁身上,“此等推演之能,老夫平生仅见。你,究竟师承何人?或是……读过何种失传算经?”
终极的疑问,终于被摆上了台面。
陆仁心念电转。坦白来历绝无可能,虚构师承漏洞百出且后患无穷。唯有将一切归于“观察”与“悟性”,虽显惊世骇俗,但在笃信“生而知之”与“格物致知”的时代,反而最能解释,也最难被证伪。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毫无闪避地迎向王先生审视的眼神,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恳与思索:“回先生,学生……并无师承,亦未曾有幸得窥什么孤本算经。”
“那方才之图解,作何解释?”王先生的戒尺停止了敲击,静静压在案上,带来的压力却更重了。
陆仁微蹙眉头,仿佛在努力回溯并组织脑海中的思绪:“学生只是……平日喜欢观察周遭万物。观蚂蚁如何循最短路径搬运粮秣,察雨水如何依地势高低汇聚成流,看树木年轮疏密印证岁月丰歉……方才听先生讲解‘圭田术’,提及‘半广以乘正从’,学生愚钝,一时难以透彻理解为何定是‘半广’而非‘全广’或其他。”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沉浸于思考时的纯粹光亮:“学生忽忆起夏日曾在田边见一不规则水洼,形似三角。其旁恰有一块被犁出的略平整土地。当时心中便生一念:若将那水洼与这平地拼接,似乎正可成一矩形。故而推想,是否任一圭田,皆可与一同底等高之圭田,拼合成一等底等高之矩形?若此设想成立,则圭田之积,自然便是矩形之半。方才听讲时心有所感,信手涂鸦,未曾深思,竟惊扰了先生清授,请先生责罚。”
王守拙死死盯着陆仁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欺瞒与心虚。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澄澈明净,以及一种专注于探索真理时的坦然与专注。
这番话,听起来依旧近乎不可思议,将一个精妙的数学原理归于对水洼和平地的观察拼接?但结合这孩子入塾以来展现的过目不忘之能、对经义的独特见解、那个功底深厚的“上”字,以及此刻这份超乎年龄的沉稳与洞见……
难道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真有天授之才,藏于这乡野陋室之中,被自己偶然发现?
王先生沉默了。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稀疏的山羊胡,目光从陆仁脸上移开,缓缓扫过书架上那些他耗尽心血收集、却注定大多要在此蒙尘的经史子集,最终又落回眼前这个穿着不合体粗布袍、却有着惊人洞察力的农家少年身上。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震惊、疑惑、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发现稀世璞玉般的狂喜与强烈责任感。他一生困守村学,碌碌无为,难道所有的意义,就在于雕琢这块意外发现的璞玉?
王守拙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毕生最大的决心。
他再次看向陆仁时,眼神中的探究与严厉未减,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灼热与期待。
“陆仁,”他的声音依旧严肃,却少了几分审问的意味,多了几分郑重,“你心思之敏锐,观察之细致,推演之直观,确乃上天所赐,殊为难得,万中无一。”他话锋一转,戒尺重重点在案上,“然,治学之道,如筑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你文字根基尚浅,书写亟待规范!经义理解亦需深耕!空有奇思妙想,若无扎实根基,终是沙上筑塔,镜花水月,行之不远!”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除每日十张大字外,《急就章》、《千字文》描红各加五页!旬日之内,笔划架构须臻沉稳端方!《三字经》、《百家姓》章句释义,每日下学后留堂一个时辰,由老夫亲自考校讲解!须得字字究其本源,句句明其深意,再敢满足于浮光掠影,戒尺绝不轻饶!你可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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