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彪督导组在鄂湘交界地区驻扎的第十七天,清晨六点四十二分。
临时办公点的灯光通宵未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纸张油墨混合的气味。周副处长摘下眼镜,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屏幕上一串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他面前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各种符号和缩写——那是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破译的密码。
“头儿。”声音嘶哑,是熬了第三个通宵的小陈。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明细,纸还是温的。“‘鑫茂矿业’那个皮包公司,去年第四季度分七笔转出的两千三百万,最终收款方都指向同一个账户——‘凯丰资本’的基本户。走账路径刻意绕了四个省的空壳公司,但最后一跳很干净,直接对接。”
张彪正在用冷水洗脸,闻言抬起头,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滴。他没擦,任由冰凉的触感刺激着昏沉的神经。“凯丰资本……”他重复这个名字,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经画满了关系网,中央是个问号,周围辐射出多条线索,其中几条用红笔标注“涉矿”“暴力垄断”“疑似保护”。现在,“凯丰资本”被写在了问号下方,用箭头连接。
“查这个‘凯丰’的底。”张彪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板,“法人、股东、注册地址、实际办公地、银行授信、主要合作方。不要通过地方工商系统,用我们自己的资源库交叉比对。”
命令下达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张彪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晨曦灰白,穿透薄雾,给这个偏僻县城招待所的房间镀上一层冷冽的光。他知道,调查进入了最微妙的阶段——从纷乱的表象中捕捉那根若隐若现的主线。每一个异常的资金流向,每一次“巧合”的利益输送,都可能是冰山露出的一角。而他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个足以撬动整座冰山的支点。
周副处长的效率很高。上午九点十七分,一份初步报告放在了张彪面前。
“赵凯,三十二岁,‘凯丰资本’法人代表、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公司注册于三年前,注册资本一亿,实缴资本不详。经营范围包罗万象:股权投资、资产管理、矿产贸易、文化传媒、酒店管理……”周副处长语速很快,透着专业人员的精准,“表面看是一家普通的民营投资公司。但关联分析显示,该公司与我们在查的七个涉矿纠纷中的四个,存在间接股权关联或大额资金往来。更值得注意的是——”
他顿了顿,调出另一份档案:“赵凯的父亲,赵万宝。”
屏幕上出现一张标准的官方半身照。照片上的男人大约六十岁,面容清癯,戴一副细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弧度,但镜片后的眼神沉稳而锐利。履历表密密麻麻:法学教授出身,曾任省政法大学副校长,后转入政界,历任市中院院长、市委书记、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直至现任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学术成果栏里列着一长串专着和核心期刊论文,研究方向是“法治理论与实践”。
张彪凝视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他见过很多官员的照片,但这一张透出的气质很特殊——那不是纯粹的官僚气,而是一种浸淫学术多年后转入实务的、特有的矜持与自信杂糅的气质。学者的清高与政治家的圆融,在这张脸上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赵万宝……”张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下届省委书记的热门人选?”
“公开信息如此。”周副处长推了推眼镜,“他在政法系统深耕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全省各级法院、检察院、公安、司法行政系统。现任省公安厅长聂磊,就是他当年在政法大学带的硕士研究生,毕业论文还是赵万宝亲自指导的。聂磊从市局刑侦支队一步步上来,关键提拔节点都有赵万宝的痕迹。”
张彪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县城开始苏醒,早点摊冒出蒸汽,行人稀疏。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将碎片拼合成图景:一个根基深厚的政法世家(至少是门生体系形成的“学术家族”),一个看似完美的接班人轨迹,一个在父亲羽翼阴影下肆意扩张商业版图的儿子。而他们现在调查的那些涉矿黑幕、暴力垄断、非法集资,那些在基层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很可能只是这个庞然大物延伸出的末梢神经。
“查赵凯。”张彪转过身,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但不是查他老子。避开所有可能触动神经的渠道,用最原始的办法:盯人、跟车、查社会关系、摸排生活轨迹。重点查三件事:第一,他和我们手里那几个‘矿霸’有没有直接或间接的物理接触;第二,他的‘凯丰资本’除了明面上的投资,还涉足哪些见不得光的行当;第三——”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查他身边的女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当国委回首三十年请大家收藏:(m.2yq.org)当国委回首三十年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