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 是被姜汤的热气熏醒的。
他睁开眼时，天已经擦黑了，宗祠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芒晃得人眼睛发酸。身下是铺着干草的木板床，身上盖着一件粗布的旧棉袄，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碗边搁着一双竹筷。苏夜坐在桌旁，正低头擦拭碎忆刀，黑藤蔫蔫地垂着，金蓝色的光流弱得几乎看不见。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醒了？”
“无” 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发不出声音。苏夜连忙端过姜汤，扶着他坐起来，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两口。姜汤的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浑身一颤，总算缓过劲来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无” 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下午了，你睡了三个时辰。” 苏夜放下碗，指了指外面，“族人都在外面收拾，祭坛的封印已经加固了，青铜柱上的纹路也亮了一整天。”
“无”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宗祠的大门敞着，能看到外面的月光。月光下，有几个族人的身影在晃动，有人在搬石头修补围墙，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在夜空中散开。
红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个记忆皮囊。她走到床边，把皮囊递给 “无”：“你看看这个。”
“无” 接过皮囊，指尖刚碰到，就感觉到里面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他打开皮囊，里面躺着两块碎片 —— 一块是黑色的，一块是银色的。银色的碎片正是之前黑影手里握着的那块，不知什么时候被红月捡了回来。
“这枚银色碎片，不是平衡楔的一部分。” 红月的声音很沉，“它上面的纹路，和记忆灾变时的齿轮锚一模一样。”
“无” 的瞳孔骤缩，拿起银色碎片。碎片很凉，指尖碰到的瞬间，识海里闪过一幅画面 —— 灾变前的实验室里，母亲手里拿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银色碎片，眉头紧锁。
“这是…… 齿轮锚的核心残片？”
红月点了点头：“我猜，初代宗主当年不仅偷了平衡楔的碎片，还藏了一块齿轮锚的残片。那块黑色碎片是用来篡改记忆的，这块银色碎片，应该是用来……”
她的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族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上满是焦急：“苏少主，‘无’掌柜，不好了！东边的村落出事了！”
苏夜猛地站起身，握紧了碎忆刀：“出什么事了？”
“村里的人…… 又开始犯浑了！” 族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人说看到了灾变时的恶鬼，有人开始打砸抢，还有人说要把我们焚城的人都赶出去！”
“无” 的心沉了下去。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被苏夜按住了：“你身体还没好，别去。”
“我必须去。”“无” 的眼神很坚定，“是银色碎片的执念在作祟，它在放大人们的恐惧。”
红月也点了点头：“银色碎片和齿轮锚同源，能勾起人最深处的痛苦记忆。再晚一点，东边的村落就完了。”
苏夜咬了咬牙，转身对那个族人说：“你去叫上几个年轻力壮的，带上火把和柴刀，跟我们走！”
族人应声跑了出去。苏夜扶着 “无” 走出宗祠，外面的月光很亮，照亮了地上的碎石和枯草。几个族人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握着火把和柴刀，脸上带着紧张，却没有退缩。
东边的村落离宗祠不远，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还没进村，就听到里面传来哭喊声和叫骂声。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都住手！” 苏夜大喝一声，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村里的人愣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的眼睛赤红，脸上满是恐惧和愤怒，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样。
“无” 走到人群中央，举起了手里的银色碎片。碎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那些人的眼神更红了，嘴里发出嘶吼声，朝着 “无” 扑来。
“别动手！”“无” 大喊一声，将空白本源缓缓展开。银灰色的波纹扩散开来，笼罩住整个村落。
波纹拂过人群，那些被放大的恐惧和痛苦，一点点从他们的眼里褪去。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失声痛哭：“我看到我爹娘了…… 他们死在灾变里了……”
有人瘫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石头，满脸愧疚：“我刚才…… 差点砸死了邻居……”
“无” 的身体在发抖，银色碎片的执念比他想象的更强大。他咬紧牙关，将波纹的频率调到最高，与碎片的执念对抗。
苏夜和红月守在他身边，挡住那些还没清醒的人。碎忆刀的黑藤缠住一个扑过来的汉子，金蓝色的光流顺着藤条涌入，汉子的眼神渐渐清明。
红月手里的记忆皮囊散发着淡金色的光，护住了 “无” 的识海。她看着 “无” 苍白的脸，心里暗暗着急 —— 他的身体还没恢复，这样耗下去，迟早会撑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银色碎片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最后彻底熄灭。“无” 的身体晃了晃，这次是苏夜和红月一起扶住了他。
村里的人都清醒了，他们看着满地狼藉，脸上满是愧疚。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到 “无” 面前，颤巍巍地鞠了一躬：“谢谢你，‘无’掌柜。”
“无” 摇了摇头，把银色碎片收进皮囊里。他看着眼前的村民，看着远处的月光，突然明白了母亲当年的话。
平衡不是没有痛苦，而是在痛苦之后，还能选择活下去。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阳光刺破黑暗，洒在烬土的大地上。
村民们开始收拾满地狼藉，有人烧了热水，有人煮了粥。炊烟袅袅升起，和晨曦交织在一起，温暖得让人想哭。
“无” 靠在苏夜的肩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红月看着手里的记忆皮囊，里面的两块碎片静静地躺着。她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远处的山林里，一道黑色的身影站在树顶，看着东边的晨曦。他的手里，握着一枚和银色碎片一模一样的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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