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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相信——或者说,他们需要相信——勤劳可以致富,本分可以安身,积善可以余庆。
于是,一家子人,老老少少,如同一窝不知餍足的吸血虫,围绕着唯一的那根顶梁柱,拼命地依附,拼命地攀缠,拼命地吸吮。
那根顶梁柱被密密麻麻地裹在中间,每一寸肌肤都紧贴着吮吸的口器,每一滴汗血都被榨取得干干净净。
他不敢停歇,不能停歇,因为一家老小的口粮、衣衫、屋瓦、药钱,乃至儿女的束修、嫁妆、聘礼,全都系于他一人之肩。
他弯着腰,驼着背,从壮年撑到老迈,直到再也榨不出一丝油水,方才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悄然倒下。
然后,他供养出来的那些吸血虫,他的子子孙孙,便理所当然地成长为新的顶梁柱,为帝国培养出下一代的吸血虫、下一代的顶梁柱。
如此循环往复,生生息息,经久不衰。
一代人燃烧殆尽,下一代人接续而上,恰如春草秋枯、夏虫冬藏,符合天地运转之规律,契合三千大道之运转。
你情我愿。
施者心甘,受者理得。双方都乐在其中,身在局中而不自知,苦在其中而以为甘。
这便是大虞帝国的根基,这便是千年不易的法则,这便是从开国太祖到如今圣上,历代帝皇殚精竭虑所维系的那道微妙平衡。
何乐而不为?
皇宫大内,玄鸣殿中。
殿宇幽深,四壁的蟠龙金柱在铜鹤宫灯的映照下投出重重暗影,龙涎香自博山炉中袅袅升腾,在殿梁间缭绕不去。
高玄君坐于那张通体鎏金、雕刻着九龙夺珠的九龙御座之上,明黄龙袍在灯光下流转着深沉如渊的光泽,袍角金线绣成的云纹层层叠叠,随着他微不可察的呼吸轻轻起伏。
十二旒的冕冠之下,他的面容被玉珠的阴影遮掩得忽明忽暗,唯有一双眼睛透着穿透人心的锐利光芒,仿佛能看穿奏章上每一个字的筋骨与魂魄。
他手中捧着自流花府、泰安府、东山府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来的军报。
军报的封泥已被他亲手揭开,纸张在指尖翻动时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他一字一句地细读着,眉头微微舒展,唇角缓缓上扬。
军报上的每一个字,每一行话,都在告诉他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帝国的疆土在扩张,帝国的秩序在升格,帝国的力量在壮大。
他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踏踏实实的满足,那是自登基以来便深埋于胸的宏图伟业,正一寸一寸地变为现实。
“不错!”
他低声赞道,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玄鸣殿中回荡开来,撞在蟠龙金柱上,又折返回来,仿佛连这座见证过数万年风雨的大殿也在应和他的判断。
“老五等人,趁着那剑主子嗣抽调天剑山庄精锐,防备空虚之际,势如破竹。”
“短短十日,不过一旬之间,便将流花府全境收入囊中,不费吹灰之力。”
“流花府乃是江南门户,水陆要冲,历来易守难攻,天剑山庄经营多年,本以为是一场恶战,却不料如此轻易便落入我手。”
“那剑子,此刻怕是正焦头烂额,悔不当初罢。”
他放下流花府的军报,又拿起另一道奏疏。
那是京兆府与刑部联名呈上的密折,字迹工整而急促,汇报的是京都府境内连日来的肃清行动。
“潜入京都府的剑脉所属,潜伏多年,自以为藏得滴水不漏,如今被各郡县顺藤摸瓜逐一揪出,尽数绞杀清除,无一人漏网。”
“这些剑脉的暗桩,有的是贩夫走卒,有的是商贾掌柜,有的甚至混入了衙门之中为吏为差,根系之深令人心惊。”
”而如今留之无用,统统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他轻轻拂过奏疏上那一长串被朱笔勾去的姓名,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
“这位剑主子嗣,还真是脑子清奇无比,竟然下达了如此命令——将那批剑脉精锐尽数调离,留下后防空虚的大本营。”
“他究竟是过于自负,还是另有所图?”
“亦或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他略微停顿,似乎是在咀嚼这个问题的答案,旋即便不再深想。
无论对方是何打算,结果已经摆在眼前。
军报不会说谎,战果不会骗人。
继流花府捷报之后,东山府、泰安府的信使也相继驰入京都,三路捷报如三道惊雷,震动了整个朝堂。
“东山府方面,里应外合之下,短短三日时间,城门便在午夜时分被内应从内侧打开。”
我军精锐趁夜色突入,守军措手不及,府城一夜易主!”
“三日,仅仅三日,一座坚城便换了旗号。”
他的手指移向最后一道军报。
那来自泰安府,纸张比前两份都要折痕深重,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
“泰安府如今只剩下天龙寺府城还在负隅顽抗,城中高手云集,方丈、首座、监寺、藏主,乃至十八罗汉、百万僧兵,皆是身负绝学之辈。”
“这些武僧不比寻常兵卒,个个悍不畏死,信念坚定,阵法精妙,我军的几次猛攻都被挡了回来。”
“占据外围诸郡县之后,攻势在府城之下陷入僵局,难以前进寸步。”
他暂停片刻,指尖在天龙寺三个字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回响。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那方被宫阙飞檐切割成菱形的天空,目光幽深。
“不过,区区一座寺庙,即便高手如林、佛法无边,也不过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螳臂当车,终究难逃被碾压的命运。”
“大军合围之势已成,粮道断绝,援军无望,破城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将手中的朱笔浸入砚池,饱蘸浓墨,在军报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个字——
“围!”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天龙寺如今就是瓮中之鳖,只要不出现法相巨头之境的存在,越界而来降临大虞!
那么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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