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李若琏毫不迟疑，转身欲去执行。
“等等。”朱由检叫住了他，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审问之时，留意他们提及的……关于他们泰西自身历史的说法。”
“尤其是，他们如何描述自己的古代，比如所谓的‘古希腊’，‘古罗马’，还有他们那些‘先贤’的事迹和着作。问细一点。”
“是。”李若琏虽有些不解皇帝为何关注这些看似无关的“历史”。
但坚决执行命令是他唯一的选择。
李若琏离开后，精舍内重归死寂。
朱由检独自站在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目光却空洞地掠过上面那些陌生的地名和扭曲的洲洋轮廓。
传教士系统的窃密行为，像最后一块拼图，彻底坐实了他基于《永乐大典》发现而产生的可怕猜想。
但也将一个更深邃，更根本的问题，血淋淋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如果泰西的“科技”和“学问”，很大程度上是通过这种零散，系统性的窃取，抄袭，改头换面而来……
那么，他们自身的历史，他们赖以构建“西方文明优越论”的那一整套关于古希腊，古罗马，文艺复兴的叙事，又有多少是真实的？
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潜伏的巨兽，缓缓浮现：
这世界上，除了华夏文明，真的存在过其他堪与媲美。
甚至时间上更早的，独立发展出高度复杂科技与文化的“古文明”吗？
比如，地图上标注的“埃及”，“巴比伦”，“印度”……
它们真的如传教士和某些典籍隐约描述的那样，拥有宏伟的金字塔，空中花园，古老的史诗和数学成就吗？
他之前怀疑西方伪史，但并未完全否定其他古文明的存在。
毕竟，前世考古似乎证据不少。
但此刻，在亲眼目睹了传教士如何处心积虑地“制造”学问，篡夺发明权之后，他的怀疑开始无限蔓延。
有没有一种可能……所谓的世界几大古文明，其“辉煌”的一面，也掺杂了大量后世的伪造，夸大和叙事建构？
想想看，如果西方可以为了塑造自身“文明源头”的形象而伪造或挪用古希腊罗马的历史。
那么，当他们“发现”其他古老国度时，为了衬托自身的“发现者”和研究者身份，
为了构建一个“从埃及到希腊到罗马再到文艺复兴”的线性文明传承谱系。
他们有没有动机和能力，去加工甚至“创造”那些古文明的辉煌证据？
比如埃及的金字塔，建造年代是否真的那么久远？
那些象形文字的破译，是否完全可信？
巴比伦的泥板文书，上面的天文数学知识，是否可能混杂了后来甚至近代的伪作？
印度的古老史诗和数学成就，其年代断定是否牢靠？
朱由检被自己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猜想惊出了一身冷汗。
但结合眼前的现实——一群来自所谓“文艺复兴后”欧洲的传教士。
正在大明孜孜不倦地盗窃技术，篡改学术源流——他越来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并非天方夜谭。
也许，真正的世界文明图景，远比后世所知要简单，也要复杂得多。
简单在于，可能只有极少数几个核心文明区域真正独立发展出了高度复杂的文明体系。
而其他被后世称为“古文明”的遗迹，其真实面貌和历史地位，可能需要大打折扣，
它们可能只是区域性文化，或者其“辉煌期”被严重夸大和年代错置了。
复杂在于，文明的交流和知识的流动，可能自古就在欧亚大陆上进行，但方向很可能与后世西方中心论叙事相反——是从东向西，从核心向边缘扩散。
华夏的技术，思想，如同水银泻地，缓慢而持续地流向西方。
西方人在接触到这些“舶来品”后，经过长时间的消化，模仿，再创造，并在近代凭借某些特殊机缘实现了某种程度的整合与爆发。
然后，为了掩盖其“学生”身份，并为其殖民扩张提供文化优越论依据。
他们系统性地编造或改写了自身乃至世界的历史，将知识的源头尽可能地向西拉，甚至不惜伪造证据。
而传教士，就是这套叙事的前哨和窃取知识的白手套！
他们来到大明，不仅要偷现在的技术，还要“验证”和“补充”他们那套编造的历史和学问体系！
《几何原本》是不是欧几里得写的？
托勒密的天文学体系真的存在吗？
恐怕都要打上巨大的问号！
“好一个弥天大谎……好一个偷天换日！”
朱由检喃喃自语，感到一种置身于巨大历史迷雾中的眩晕，同时也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想要拨云见日的强烈冲动。
如果他的猜想接近真相，那么，他面临的就不只是对抗关外后金，平定内部，发展科技的问题了。
他是在与一个即将成形，旨在覆盖全球的，虚假的文明叙事体系争夺话语权和历史定义权！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更为根本的战争！
几天后，李若琏带来了初步的审讯结果。结果更加触目惊心。
传教士们起初还试图以“传播福音”，“学术交流”为借口搪塞。
但在确凿的物证和锦衣卫的手段下，部分人的心理防线逐渐崩溃。
据他们供述，他们来华确有多重使命。
传播天主教是明面任务。
暗中收集大明各方面情报是核心任务之一。
同时，试图用带来的“西学”影响大明士人，特别是上层。
以获取保护和便利，并为将来可能的合作或变化埋下伏笔。
他们承认，大明的许多技术，如火药配制，金属冶炼，机械设计，天文观测仪器等，确实令他们震惊，且在许多方面优于他们故乡所知。
他们抄录，研究，一方面是为了“理解上帝的造化在不同国度的体现”。
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为了“丰富欧罗巴的学问宝库”。
他们甚至透露，在他们之前，已有更早的传教士和商人从阿拉伯人，印度人那里零星带回过类似的知识。
但如此系统，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如此庞大的技术宝库，还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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