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定国眉头并未舒展。
他面临的困难依旧如山。
人力虽经补充，但仍显不足，尤其是熟练工匠。
材料消耗巨大，尽管朝廷全力调拨，但千里转运，损耗和延误不可避免。
最大的问题是时间，他必须赶在豪格可能发动的下一次大规模进攻之前，将镇辽城建成一座真正的，难以攻克的要塞。
同时，他还要分心整编部队，安抚军心，消化朝廷派来的援军和新装备，并时刻警惕后金方面的动向。
“大将军，京城来的第二批饷银和犒赏物资到了，也是新铸的银元。”
副将王廷臣前来禀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新银币在军中的受欢迎程度，他也感受到了，这能有效提振士气。
李定国点了点头，接过清单看了看，吩咐道：
“按例分发，务必公平，直接发到士卒手中。阵亡将士的抚恤，也要尽快用新钱发下去，让家人早日拿到。”
他深知，稳定的，有信誉的饷银，是维持这支刚经历血战军队凝聚力的关键之一。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广宁，是豪格退去的地方，也是潜在威胁所在。
又望向西南，那是山海关，吴三桂的地盘。
陛下的整体布局，他隐约能感受到。辽东是直面建虏的刀锋，必须顶住。
山海关是可能的隐患，也是需要争取或威慑的后背。
而他李定国，就是这盘大棋中，钉在辽西最前沿的那颗钉子，必须稳固，必须锋利。
“告诉兄弟们，城墙修得再高，壕沟挖得再深，都不如手中的刀枪握得紧，心中的信念扎得牢。”
李定国对王廷臣沉声道，“抓紧一切时间，练！从个人技艺到小队配合，从城墙防御到野战出击，都要练！下一次，我们要让建虏在镇辽城下，流更多的血！”
寒风掠过残墙，带着远方的气息。
滦河畔的新军在展示财富与力量，山海关内的旧军则在焦虑与渴望中躁动，
而辽西前沿的镇辽城，则在伤痛与紧迫中，顽强地生长着它的骨骼与肌肉。
三条看似独立的战线，实则被紫禁城中那双穿越者的眼睛，紧密地编织在一张巨大的战略网络上。
每一处的风吹草动，都将影响着整个大明北疆的未来格局。
平静的表面下，激流暗涌。
滦州以西，青龙河畔的秦翼明大营，激起的涟漪正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和方式扩散开来。
皇帝朱由检精心策划的“釜底抽薪”之策。
在秦翼明稳扎稳打的执行下，开始显露出其锋利而隐蔽的刃口。
“募兵”的消息，并非大张旗鼓地贴出告示，而是通过一种更为巧妙，更难以被直接追究的方式悄然传播开来。
最初，是那些与军营有物资往来，或家中子弟在秦部当兵的本地商户，农户，在闲谈中“无意”透露。
秦公爷的军营，因协防整训，营建工事需要，正短期招募一些懂些行伍技艺的帮工，夫子。
不要求立刻脱离原籍，只说是“临时雇佣”，
管吃管住，按日结算工钱！
若是表现好，有一技之长，比如会养马，懂修缮器械，甚至有过战场经验的，
待遇还能更高，甚至有可能被留用，享受与正兵类似的待遇。
这消息起初只在滦州本地流传，但随着往来商旅和那些胆子大，已经去帮工过几日的人回乡炫耀
“顿顿有干饭，隔天见荤腥，工钱日结，从不拖欠！”
风言风语如同春季里无孔不入的沙尘，渐渐飘向了数十里外的山海关及其周边卫所，屯堡。
对山海关内那些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饷银拖欠已成家常便饭的底层营兵和军余而言，
这消息的诱惑力，不啻于在沙漠中看到海市蜃楼。
起初，没人敢当真，更没人敢行动。
脱离军营是重罪，被抓到就是斩首示众。
但生存的压力和对比产生的巨大心理落差，一点点碾磨着他们的恐惧和忠诚。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往往需要特殊的契机和足以压垮理智的绝望。
刘三，山海关前屯卫一个普通的步甲兵，年纪三十出头，当兵快十年了。
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半大孩子，还有年迈多病的老娘。
就指望着他那点微薄且时常拖欠的饷银和家中几亩贫瘠的屯田过活。
去岁秋收不好，今春青黄不接，家里已经断粮两天，老婆哭着说要去挖野菜根，孩子饿得直哭。
他所在的哨，饷银已经拖了三个月，上次发还是年前，给的是些成色极差，掺了铅的碎银，实际价值不到应得的一半。
哨官还暗示，想要下次发饷时不被克扣太多，得“孝敬”些。
他哪还有东西孝敬？
就在他蹲在营房角落，看着手里最后一个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子发呆，
盘算着是留给老娘还是掰碎了喂孩子时，同棚一个相熟的老兵，偷偷蹭过来，塞给他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
是肉干，咸得发苦，但确实是肉。
“哪来的？”刘三惊讶地问。
那老兵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前日告假去滦州城里，帮人搬了半天货……那边给的。”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听说，西边青龙河那新来的官军营里，正招短工，修营墙，挖壕沟，管饱，一天还给十个大钱……是铜钱，足值的。”
“要是会点手艺，或者……像咱们这样摸过刀枪的，工钱更高。”
刘三的心脏勐地一跳。
十个足值大钱，在眼下，能买好几斤粗粮！
“那是……逃营……”他喉咙发干。
“谁说逃营了？”老兵声音更低，
“就说家里有事，告几天假，或者……晚上溜出去，天亮前回来，谁知道？”
“我听说有人这么干过两回了，捞了点嚼谷回来。那边好像不怎么细查来历。”
老兵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开了。
那一夜，刘三瞪着眼睛直到后半夜。
老婆孩子饥饿的面容，老娘虚弱的咳嗽声，手里那硌牙的饼子，
还有老兵口中“管饱”，大钱的诱惑，交织在一起，
最终压倒了军法和对未知的恐惧。
他看了看周围鼾声如雷的同伴，一咬牙，悄悄起身。
揣上那饼子，像只狸猫一样，溜出了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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