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继谟策马上前,看了看那条河。
“不够。”他说,“离岸还有三尺。”
李定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
王继谟明白他的意思。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战场。
那里,还有今天战死的明军尸体。
攻堡台战死的,被建奴反击打死的,一共七百多具,还没来得及收殓。
“把那边的尸体也填进去。”王继谟说。
身边的将领愣了一下:“王总督,那是咱们的兄弟……”
“填进去。”王继谟的声音没有起伏,“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要紧。”
那将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对着后方挥手。
一具具明军尸体被抬上来,扔进护城河。
他们穿着明军的盔甲,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有的还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胡子拉碴,一看就是老兵。
他们死在今天的战斗里,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敌人的刀箭下。
现在,他们的尸体躺在那些建奴的尸体上面,一起填着这条河。
没有区别了。
都是肉,都是血,都是这条通往城墙的路上的铺路石。
又过了半个时辰。
护城河,终于填平了。
从南岸到北岸,从河床到城墙脚下,是一条宽三丈,长一百余丈的——肉路。
尸体,血肉,破碎的盔甲,折断的刀箭,混在一起,被踩实了,压平了,成了一条诡异的通道。
血还在流,浸透了每一寸土地,踩上去,噗嗤作响,像踩在烂泥里。
但路,确实有了。
李定国看着那条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传令。”他说,“攻城。”
未时正。
太阳开始偏西,把广宁城染成一片血红。
第一批攻城部队,五千人,列阵于护城河前。
他们前面,就是那条血肉铺成的路。血腥气浓得让人作呕,脚下粘稠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
但没有人在意。或者说,没有人敢在意。
队正的喊声响起:“前进!”
五千人,迈步向前。
脚下噗嗤作响,血水从靴子缝里渗进去,湿了脚,凉到骨子里。
有人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只手,从尸体堆里伸出来,苍白的,僵硬的,手指半蜷着,像在抓什么。
那人别过头,继续向前。
过了护城河,到了城墙脚下。
城墙上,建奴的箭矢如雨般射下。箭矢穿透盔甲,刺进血肉,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倒下,立刻有人补上。
云梯架起来了。几十架云梯,搭在伤痕累累的城墙上,攻城士兵咬着刀,向上攀爬。
城墙上,滚木礌石砸下来。巨大的木头,几十斤重的石头,从城头落下,砸在云梯上,砸在士兵头上。
被砸中的,脑浆迸裂,尸体从高处坠落,砸在下面的人身上,一起滚落城下。
热油浇下来。沸腾的油,从城头倾倒,顺着云梯流下,浇在攻城士兵的脸上,手上,身上。
皮肉瞬间起泡,焦黑,脱落。惨叫撕心裂肺,有的直接从云梯上跳下来,在地上翻滚,却怎么也灭不了身上的火。
没有人退。无令后退者,同样是死。
云梯被推倒,再架起来。人摔下来,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上。
箭矢射穿肩膀,拔出来,继续爬。热油烫烂了脸,用没烫烂的那只手继续抓梯子。
一批人倒下,第二批人立刻补上。
第二批倒下,第三批补上。
五千人,半个时辰,折损过半。
城下,尸体堆成了山。明军的尸体,建奴的尸体,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血汇成小溪,从尸体堆里流出来,流进那条已经被填平的护城河,和之前的血肉混在一起。
王继谟看着这一幕,面色如铁。
“第二批,上。”
又五千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攻城。
城墙上的建奴也疯了。他们知道,城破就是死。他们拼命地射箭,拼命地砸滚木,拼命地浇热油。
但他们的人也在不断倒下——明军的箭矢从城下射上来,明军的火铳从远处打来,总有躲不开的,总有被打中的。
尸体从城墙上坠落,砸在城下,加入那座尸体堆成的山。
夕阳渐渐西沉。
广宁城南的城墙,已经变成了红色。从城墙根到城头,从上到下,到处是血迹。
有的是溅上去的,有的是流下来的,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黑色;有的还是新鲜的,鲜红刺目。
城下,尸体已经堆到半墙高。
后上来的人,已经不需要云梯了。他们踩着尸体堆,就能爬上城墙。
第一批踩着尸体爬上去的人,在城头和建奴展开了肉搏。
刀砍进骨头的声音,枪刺进肉里的声音,惨叫声,咒骂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
有人被砍下城头,有人被推下来,有人在城墙上抱着建奴一起滚落。
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多。
建奴的人越来越少。
但他们还在守。
多尔衮的命令是死守广宁。杜度不敢违抗。他的人,一批批填进去,一批批死在城头。
活着的,眼睛血红,已经杀得麻木。死了的,尸体堆在城头,来不及收拾,就踩在上面继续杀。
太阳终于落山了。
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消失,黑暗降临。
但广宁城下,并不黑暗。
火把点起来了。成千上万的火把,把城南照得亮如白昼。
攻城,没有停。
戌时正。
广宁城南城门,终于暴露在明军面前。
护城河被填平之后,城门就成了一堆砖石木头,再也没有河水的保护。明军的火炮,终于可以直接瞄准城门了。
李定国抬起手,炮阵再次轰鸣。
这一次,炮弹的目标只有一个——城门。
十二斤重炮的炮弹,一发接一发,砸在那扇包着铁皮的厚木门上。木屑横飞,铁皮变形。
十几发之后,门上出现了一个洞。又是十几发,洞越来越大。再十几发,半边门塌了。
门后,是建奴用土石堵死的通道,但其中,却掺杂了许多,木头?
王继谟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门洞,没有任何犹豫。
“填河的俘虏,还剩多少?”
旁边的将领回答:“没有了,全填进去了。”
王继谟点点头,目光落在城下那些尸体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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