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站起身，走出帐外。
远处，盛京城里，烟火袅袅。建奴的皇宫在夕阳下泛着红光，像是被血染过。
建奴的老巢被破了。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终于不用再做选择了。
边军的营地，王继谟正在巡视。
他走过一个个帐篷，看着那些满身伤痕的士兵。
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擦刀，有的在聊天。
一个年轻的士兵看见他，连忙站起来：“王总督！”
王继谟摆摆手：“坐下，坐下。伤怎么样了？”
那士兵手臂上缠着绷带，咧嘴笑道：“没事，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王继谟拍拍他的肩：“好好养伤。养好了，继续杀鞑子。”
“是！”
王继谟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的地方，士兵们都用崇敬的目光看着他。
一个老兵忽然喊住他：“王总督，您说，咱们打完这一仗，能回家吗？”
王继谟看着他，道：“想家了？”
老兵点点头：“打了二十年仗，还没回过家呢。”
王继谟沉默片刻，道：“等打完这一仗，我替你们请命。让陛下放你们回家，娶个媳妇，生个娃，过几年安稳日子。”
老兵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王继谟没有说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身离去。
白杆兵的营地，一片安静。
秦翼明坐在一块石头上，默默地看着士兵们。
白杆兵从四川来，万里迢迢，走到辽东。他们不习惯这里的寒冷，不习惯这里的饮食，但他们习惯了打仗。
一个士兵走过来，递给秦翼明一碗热水：“将军，喝点水。”
秦翼明接过来，喝了一口。
那士兵道：“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回四川？”
秦翼明看着他，道：“想家了？”
士兵点点头。
秦翼明沉默片刻，道：“快了。打完这一仗，就回去。”
士兵脸上露出笑容，转身跑了。
秦翼明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
他也不知道，打完这一仗，还有多少人能活着回去。
夜里，李定国独自走在盛京的皇宫里。
这座皇宫比紫禁城小得多，但也算得上金碧辉煌。殿宇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建奴这些年掳掠的财富。
他走进崇政殿，坐在那张龙椅上。
椅子很硬，不舒服。
他想起当年在张献忠帐下的日子。那时他年轻，满怀理想，以为跟着张献忠就能改变这个世道。后来他失望了，反了，投了大明。
现在，他坐在这里，坐在建奴皇帝的位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成功。
外面传来脚步声。卢光祖走进来，道：“将军，各营的军报都处理完了。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个正蓝旗的额尔赫，想见您。他说，想亲自向您投降。”
李定国想了想，道：“带他进来。”
不一会儿，额尔赫被带进来。他跪在地上，磕头道：“罪人额尔赫，叩见大将军！”
李定国看着他，道：“起来吧。你献城有功，本帅记下了。等朝廷的封赏下来，不会亏待你。”
额尔赫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李定国。
李定国道：“你手下的那些人，怎么样了？”
“回将军，都安置好了。弟兄们……都很感激将军不杀之恩。”
李定国点点头：“告诉他们，好好待着。等打完仗，愿意留下的，分地；愿意回老家的，发路费。大明不杀降人。”
额尔赫连连点头。
李定国又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额尔赫愣了一下，道：“罪人……罪人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罪人熟悉辽东地形，知道建奴的各处据点。将军若追击多尔衮，罪人愿为向导！”
李定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好。你就留在军中，做向导。”
额尔赫大喜，跪下磕头。
李定国挥挥手，让他退下。
卢光祖道：“将军，此人可信吗？”
李定国道：“他献了城，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以后只能跟着咱们。可用。”
卢光祖点点头。
李定国站起身，走出殿外。
夜空中，繁星点点。远处，明军的营寨灯火通明，隐隐能听见士兵的喧哗声。
十一月二十二，盛京。
破城后的第四日，大雪初霁。
李定国策马走在俘虏营中，身后跟着卢光祖和一队亲兵。
俘虏营设在盛京城西的一片空地上，占地数十亩，四周用木栅栏围起，每隔十步设一哨塔，塔上架着火铳，昼夜有人看守。
栅栏内，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旗人，建州的旗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有的穿着破烂的皮袍，有的裹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布片，有的干脆光着上身，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他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眼神空洞地望着这些骑马走过的人。
李定国勒住马，目光扫过这些人。
“这里有多少人？”他问。
卢光祖翻开账册：“回将军，旗人男子，四万三千余。旗人妇女，六万八千余。孩童，七万余。加上之前从各处村寨抓来的，总计二十一万三千余人。”
二十一万。
李定国沉默片刻，策马继续向前。
俘虏们看见他，有的低下头，有的往后缩，有的眼中露出仇恨的目光。
一个年轻的旗人男子忽然站起来，冲着他大喊：“南蛮子！你们不得好死！”
旁边的士兵冲上去，一枪托砸在他脸上。那人倒在地上，满嘴是血，还在咒骂。
李定国摆摆手，示意士兵住手。
他低头看着那人，问：“你叫什么？”
那人瞪着他，不说话。
“我问你叫什么。”
“巴图鲁！”那人吼道，
“正白旗巴图鲁！要杀就杀，少废话！”
李定国点点头，对身边的士兵说：“给他件衣服。”
士兵一愣，但还是从马上取下一件旧棉袍，扔给巴图鲁。
巴图鲁愣住了，看着怀里的棉袍，又看看李定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李定国策马继续向前。
卢光祖跟上来，低声道：“将军，这些人……陛下有旨，犁庭扫穴。高过车轮者斩。您这是……”
李定国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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