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们拉了警戒线,把围观的老百姓往外赶,但挡不住人们的议论。有说肯定是外来的流窜犯干的,作案就跑,抓不着;有说没准儿是熟人,知道供销社晚上就老张一个人,好下手;还有的悄悄嘀咕,老张是不是跟谁结了什么仇,让人家找上门来了。说什么的都有,越说越玄乎,越传越离谱,到后来甚至有传言说供销社那地方本来就不干净,老张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索了命。专案组的民警听在耳朵里,头疼得很,案子还没破,谣言已经满天飞了,这给侦查工作凭空添了无数干扰。
走访排查同步铺开了。民警们分成若干个小组,以白果镇为中心,向周边的村落辐射,逐村逐户地敲门,问话,做笔录。那个年代的老百姓还都朴实,见了警察上门,多数人都客客气气的,有什么说什么,但也有不少人因为害怕惹麻烦,或者对案件的细节记忆模糊,说的东西颠三倒四,前后对不上。民警们一天走下来,脚底板磨出水泡,嘴里问得起了皮,带回来的信息堆了半屋子,可一条能用的实锤线索都没有。
麻城县公安局觉得案情重大,自己兜不住了,赶紧把情况逐级上报。很快,黄冈地区公安处派来了经验丰富的老刑侦专家,湖北省公安厅也下来了人。省地县三级刑侦力量汇合在一处,在白果镇政府临时借了间大会议室,墙上一张手绘的案发现场平面图,桌上铺满了现场照片和走访笔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专家们把现场勘查的记录翻来覆去地看,把嫌疑人的范围圈了又圈,画了又画,最后决定,别慌,把重心放回现场,还有哪些角落没搜到,还有哪些痕迹没提取到位。
又一次复勘现场。这次比头几次更细,更慢。技术民警几乎是趴在地上,用手掌贴着地面摸过去的。就在柜台后面紧挨着墙角的一处暗影里,那片地方被倒下的货架子挡着,上面还压着几捆散开的布,之前几次勘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死者身边和门口位置,这块儿被忽视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扒开布捆,拿着多波段光源往角落里一照,突然,他眼睛一亮,在柜板的侧面,一个极其不显眼的凹陷处,有一枚灰白色的纹线痕迹,隐隐约约,不完整,边缘还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手指捺印留下的。
找到了!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周围的同事立刻围过来,又惊又喜,让开位置,让经验丰富的老技术员凑近了看。老技术员端详了半天,下了结论:是指纹,虽然残缺得厉害,纹线断裂多,特征点不连贯,但确实是人的指纹,而且是新鲜的,应该就是案发当夜留下的。这个发现让在场所有民警精神为之一振。在那个落后的技术条件下,能在案发现场提取到一枚有比对价值的指纹,哪怕只是残缺的,也已经是了不起的收获了。
专案组连夜召开案情分析会。根据现场勘查的结果,结合供销社内部物品翻动的痕迹,以及老张遇害的状态,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身上有抵抗伤,但很快失去了行动能力,大伙儿达成了共识:这很可能是一起因盗窃转化为抢劫杀人的案件。嫌疑人潜入供销社意图盗窃财物,过程中惊醒了值班的老张,双方发生搏斗,嫌疑人持有凶器,情急之下杀人灭口,然后仓皇逃窜。而那枚残缺的指纹,应该就是嫌疑人在翻动柜台物品或者与老张撕扯时,无意中留在柜板上的。
方向明确了,接下来就是大海捞针式地排查。专案组划定了一个范围,以白果镇供销社为中心,向四周辐射五到十公里,这个范围涵盖了七八个行政村,好几十个自然塆,人口加起来有好几千。在那个年代,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没有电脑数据库,没有指纹自动识别系统,所有采集来的指纹样本,都得靠技术民警肉眼一枚一枚地对照那枚残缺指纹,拿着放大镜,比纹线的走向、比分歧点、比结合点,看得眼睛花了,滴两滴眼药水接着看。
民警们没日没夜地干,白天入户采指纹,晚上回来在灯底下比对。农村的条件苦,好多人家住在半山腰上,得爬山涉水地走,赶上下雨,山路泥泞得拔不出脚,摔一身泥是家常便饭。有些村子偏僻,只有两三户人家,民警也不会漏掉,再远也得走过去。那几个月,专案组的成员几乎没有回过家,吃住都在镇上的小旅馆里,方便面成箱成箱地搬。可是,几千枚指纹比对下来,没有一枚能和现场那枚残缺指纹完全匹配上。有几枚看着有点像,但仔细一推敲,特征点对不上,排除了。
案子走到了死胡同。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转眼又过了年。供销社重新开了门,换了新的值班员,可人们买东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往柜台后面那个角落多看一眼,心里头膈应得慌。可时间这东西,是最大的消磨,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那起血案渐渐地就淡出了人们的日常话题,镇上来了新嫁娘,生了新娃娃,年轻人长大了外出打工,老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谁还有闲心去翻几十年前的旧账?供销社最后也关了门,那两扇深绿色的木门上了锁,门上的红漆字褪了颜色,铁锁锈迹斑斑,门口的水泥台阶缝隙里长出了高高的荒草。镇子中心挪了地方,新的超市开在马路对面,玻璃门亮亮堂堂的,再也没有人提那个老供销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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