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未时三刻,中军帐里的铜漏刚滴完第七滴水。
辛弃疾的手指在《蔡州地形图》上划过最后一道折痕,抬头时正见李二牛掀帘而入。
这位死士营统领甲叶未卸,肩背还沾着晨露,虎目里凝着锐光:“蔡州存粮在城东仓库,陈州守将换了纥石烈部的秃发阿古,开封防务……”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片染血的绢布,“探马说汴梁相府的‘贞’字令符前日夜里烧了,完颜守贞咳血三日未出府门。”
帐外传来木屐碾过碎石的轻响,岩生单臂扶着门框,断臂处的布带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新结的痂。
他身后跟着刘十八,腰间悬着的铜哨还滴着水——那是方才在江边查粮船时沾的。
“都坐。”辛弃疾推过案上的茶盏,青瓷盏底压着张墨迹未干的手令,“今敌侦我动向,若鸣鼓出师,必遭伏击。”他指尖叩了叩地图上“汝水”二字,“我决意‘静行军’——人衔枚,马裹蹄,子时拔营,百里不举火。”
李二牛的茶盏“当”地磕在案上:“末将领先锋!”
岩生的独臂按在锄柄上,锄刃与青砖相擦,迸出几点火星:“锄镰营做前导。”他声音沙哑,却像淬了铁的刀,“民夫熟路,比斥候更不易露形。”
刘十八摸出腰间的铜哨吹了声短调——这是他与民夫约定的暗号,“粮队我带着,每车麸皮底下都埋了火折子,真遇着截粮的……”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就把粮车当火雷撞。”
帐外忽有药香飘来,范如玉掀帘的动作顿了顿。
她腕上还系着前日替伤兵换药时沾的布条,见众人都望过来,便将怀里的青布包放在案上:“这是新制的止血散,每队分五包。”她望向辛弃疾,目光软了些,“后营我盯着,你放心。”
辛弃疾伸手覆住她的手背,触到她指腹新结的茧——这是昨夜替阿禾补《血仇簿》时磨的。
他将青布包推给李二牛:“分给先锋营。”又转向范如玉,“魂幡……”
“立在辕门。”范如玉替他说完,“此幡不倒,民心不散。”
未时的日光透过帐帘,在众人甲胄上割出金斑。
辛弃疾望着帐外渐渐西沉的日头,喉结动了动:“去准备吧。”
李二牛当先出去,靴底在地上碾出半道深痕;岩生经过案边时,独臂扫落了半盏茶,却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总说残臂不便,实则是怕人看见他泛红的眼尾;刘十八最后出去,临到帐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夫人,这是江滩上采的野艾,说是能避邪。”
范如玉接过时,油纸窸窣作响,露出几枝带露的艾叶。
她望着刘十八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对辛弃疾道:“我去后营看看阿禾。”
帐里重归寂静。
辛弃疾摸出案头的“民”字玉牌,指腹抚过牌上“山河”二字的刻痕——这是范如玉嫁给他时,用陪嫁的和田玉磨的。
他忽然听见帐外传来细碎的磨刀声,是锄镰营的民夫在磨新得的刀,是粮队的车夫在擦旧矛,是老舟子在给棺木刷最后一道漆。
子时三刻,中军帐的灯烛“噗”地灭了。
辛弃疾披着锁子甲走出帐门,夜风吹得甲叶轻响。
他抬头望了眼北斗,见那七颗星子正悬在辕门上方——这是他与李二牛约定的吉时。
整座营地静得反常。
他沿着甬道往校场走,经过伙房时,灶膛里的余火已被沙土埋住;经过马厩时,每匹马的蹄子都裹了三层麻絮,连喷鼻声都闷在喉咙里。
校场上,三军列成三列横阵,排头的旗手将“辛”字旗卷得整整齐齐,旗杆套了布套,连金属枪头都包了棉絮。
“大帅。”李二牛从阴影里闪出来,他面上涂了锅底灰,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先锋营已就位。”
辛弃疾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队列。
他看见岩生站在锄镰营最前面,独臂举着那柄断了半截的锄,锄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看见刘十八扶着粮车的车辕,车帮上用白灰画了个圆圈——这是与后营联络的暗号;看见最末排的老卒,正将嘴里的木枚咬得更紧些。
他闭上眼。金手指在眉心发烫,这次不是“看”,是“听”。
江对岸的渔村,有老者的咳嗽声绵长如潮;营后村塾里,幼童的鼻息微促如丝;不知谁家的妇人在梦中低喃:“杀贼……”
这些声音像无数根细线,穿过他的耳膜,缠上他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前日阿禾在《血仇簿》上写的字:“史即战书,字字带血。”此刻他才明白,原来这战书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千万人骨血里的。
“拔营。”他睁眼,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甲叶上的雪。
第一排旗手轻轻挥了挥右臂——这是“起行”的暗号。
校场上的人开始移动,像一片无声的黑潮。
没有鼓声,没有口号,连脚步声都被裹了麻絮的马蹄和布袜吸尽。
辛弃疾走在中军最前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与千万人的心跳合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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