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初露,天光如刃,割开开封城外的薄雾。
三里之地,黄土新铺,松柏成行,素帛为幡,祭坛高筑于北宋太庙旧址残基之上。
断柱倾颓,石阶龟裂,野艾从砖缝间钻出,青白茎叶在晨风中轻颤,仿佛六十年前那一场焚城大火后,从未真正熄灭的余烬。
辛弃疾立于坛前,一身素袍未着甲胄,身后文武肃立,三军解刃卸弓,静默如山。
坛上陈三牲清酒,香炉一尊,青烟笔直升起,不偏不倚指向北方。
他双手执香,缓缓跪地,脊梁挺直如剑。
“臣辛弃疾,奉天子命,复中原旧土。”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大地,“今至神京之门,不敢以兵刃惊扰先灵,唯以心祭告列祖列宗——大宋未亡,河山可归!”
话音落时,万籁俱寂。
风止了,鸦雀敛声,连远处战马也垂首噤鸣。
天地似在倾听。
就在此刻,他眉心微动,金手指“星野归心”悄然展开,化作一幅无形“心镜图”映照四方。
图中万物渐隐——水脉无声,风息退散,鸟鸣远去——唯有一片浩瀚的心跳,自开封城内四面八方涌来,如江海汇流,潮起潮落。
那不是千人万人,而是十万生民共振的一股脉动。
他闭目,感知愈深。
忽而,某处心跳急促如鼓,似孩童提灯奔走于暗巷;又一处低沉绵长,如老妇伏枕低语:“儿啊……汉官回来了。”还有一线微弱却坚韧的律动,藏在宫墙深处,像是一柄蒙尘的剑,在鞘中轻轻嗡鸣。
辛弃疾眼眶微湿,指尖微微颤抖。
这城,未曾陷落于敌手,只因民心早已沦丧于岁月。
而今,一曲悲歌,一场心祭,竟唤醒沉睡六十载的魂魄。
范如玉立于祭坛侧影,见夫君泪落香灰,心头一紧。
她不动声色退下,召来李霓裳与数位白发遗老乐工。
这些人曾是汴京教坊旧人,琴谱藏于衣襟,曲调刻进骨髓。
“取旧谱。”她低声说,“奏《霓裳羽衣曲》。”
乐声初起,如寒泉滴石,清冷入耳。
随即琵琶轻拢,箫笛应和,那支失传百年的盛唐雅乐,穿越战火与流离,再度响起。
曲调凄婉缠绵,似宫娥回眸,似帝王泣血,似整座汴京在梦中翻身叹息。
音波随风飘入城头。
守军闻之,手中弓弩悄然垂地。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卒忽然跪倒,额头触地,老泪纵横:“此……此是我母临终所唱……她说,若汉家再临,必以此曲迎王师……”
城墙之内,张小禾蜷身躲于瓮城暗角,耳尖微动。
他听得出,《霓裳》第三叠转调时,夹杂着一段极细微的变音——那是他与城外义军约定的暗号。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起火光,悄悄取出灯笼,就着残烛点亮,接连三次在窗棂后晃动:一明、二灭、三长亮。
心已动,门将启。
祭坛之上,辛弃疾缓缓睁眼,眸中如有星辰流转。
他起身,不归帅帐,反独坐祭坛旁石墩,提笔蘸墨,在黄绢上疾书:
“令全军解甲三日,巡夜轮值如常,然不得近城五百步。炊烟不起,鼓角不鸣,马系辕,箭入库。凡擅动兵戈者,斩。”
左右将领惊愕相顾:“元帅,此乃兵家大忌!开封未降,岂能自撤?”
辛弃疾抬眼,目光如渊:“昔者王者之师,以仁服人,非以力夺。今我军压境而不犯,设祭而不攻,奏乐而不战——百姓自知何为故国。若以铁蹄叩门,则人心尽失,虽克其城,犹败其本。”
他顿了顿,望向城楼方向,仿佛穿透砖石,看见万千心跳同频共振。
“他们等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场归来。”
此时,《霓裳》余韵未绝,曲尾袅袅,绕梁不散。
风卷素帛,祭文灰烬随烟升腾,化作点点星火,飘向北方。
而在开封城楼最高处,完颜合达伫立良久。
他身披玄甲,手握佩刀,指节发白。
亲兵匆匆来报:“宋军撤营,焚祭文于风中。”又一阵乐声随风而来,他猛然一震。
那曲调……是他幼时在燕京听过的。
那时父亲尚在,宫中女乐每于月下奏此曲。
他还记得母亲抱着他,轻声哼唱,说这是“天上才有的音乐”。
如今,它竟从敌阵传来,带着古都的气息,刺入心腑。
他咬牙,欲下令射杀奏乐之人,却终究未动。
因为——城墙上,已有士兵悄悄放下了弓。
完颜合达立于城楼,手握佩刀,面色铁青。
晨风掠过垛口,吹动他玄甲上的猩红披帛,如血旗低垂。
亲兵跪报:“宋军撤营,焚祭文于风中。”话音未落,一阵箫笛余韵随雾飘来,缠绵悱恻,正是那《霓裳羽衣曲》的尾声,袅袅不绝,似有千言万语藏于音律之间。
他身躯微震,耳畔忽响幼时记忆——燕京宫苑,月下梧桐,母亲怀中轻唱此曲,父亲执壶而叹:“此乐属大唐,亦属天下。”后来南归汉官入觐,途经祖陵,竟伏地痛哭,叩首至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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