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州城外百里荒原,残雪未消,冻土如铁。
寒风卷着沙砾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天色灰蒙,云层低垂,仿佛压在人心头一般沉重。
百姓三五成群,聚于缓坡之上,裹着破旧棉袄,目光迟疑地望向田头那道青袍身影。
那人立得笔直,肩背虽已微躬,却仍如松柏不折。
他脱去官靴,赤足踩入冰泥之中,双足瞬间被冻得发紫,可他不动分毫。
“我辛元嘉,今日开第一垄——”声音不高,却如裂帛穿空,震得四野俱静,“愿与诸君同耕三百日!”
众人愕然。
谁不知这人是当年横扫江淮、马踏燕云的北伐统帅?
是谁曾在采石矶下点兵十万,以火攻破金营连寨?
如今却赤脚执锄,立于冻土之上,竟要亲自开耕?
刘石柱蹲在坡边,手中攥着半截短矛,冷眼望着。
他是敢死军余部,曾随辛弃疾夜袭宿州,一条腿是在战场上被箭簇生生剜出来的。
他啐了一口,低声冷笑:“南官作秀罢了……三日必走。”
话音未落,只听“轰”然一声闷响!
辛弃疾挥锄下地,木刃劈进冻土三寸,反震之力直冲虎口,顿时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手掌纹路淌下,浸透锄柄,滴落在地。
奇事忽现——那血珠坠入冻土,竟蒸出丝丝白气,如春阳融雪,悄然渗入大地深处。
人群骚动起来。
“血……他的手流血了!”
“这不是演的……他是真要干。”
辛弃疾喘息稍定,抬袖抹去额上冷汗,再举锄时,动作更沉更稳。
一锄、两锄、三锄……每一击都深深嵌入坚土,像是将信念凿进山河。
身后那道新开的浅垄,虽短而浅,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寒冬的沉默。
坡下,范如玉正带着几名妇人在临时搭起的粥棚前忙碌。
陶瓮中熬着野艾混米粥,香气微苦却暖人肺腑。
她素手翻搅,目光却不时投向田头那个孤影。
见丈夫血染锄柄,心口猛地一缩,却只是抿唇,继续将热粥舀入粗碗。
一个流民孩童蜷缩角落,面黄肌瘦,几乎站不起身。
范如玉蹲下,轻抚其背,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种子,放入陶瓮温水之中。
“育秧不在田,在心。”她柔声道,“用体温催芽,比春阳还暖三分。”
忽然,远处牛群躁动,数头耕牛跪地哀鸣,犄角颤抖,口吐白沫。
牧人惊慌失措,不知何故。
孙铁角闻声奔来,此人平日寡言,却是远近闻名的牛医,能听畜语、辨生死。
他俯身贴耳于一头老牛鼻前,闭目良久,眉峰骤紧。
起身时,面色凝重,直趋辛弃疾面前:“大人,牛言‘土中有毒’。”
众人哗然。
“非疫病,非虫害。”孙铁角指着脚下,“乃前年金人焚仓败退,粮囤尽毁,大火烧七日不熄,焦灰渗入地脉,毒气未散。牛鼻灵,先知之。”
辛弃疾闻言,默然片刻,随即盘膝坐于泥中,左手按地,闭目凝神。
他体内“心渊照影”悄然运转——此乃他自幼修得的金手指,过目不忘,判情析势如观掌纹。
而今身处故土,血脉共鸣,竟觉意识缓缓下沉,如根须探入地底。
刹那间,一幅幽暗图景浮现脑海:地下三尺,淤积着黑褐色腐灰,焦腥之气弥漫;水流滞涩,脉络阻塞,犹如人体经络受创。
再往东二十步,土质松软,隐约有活泉流动之象。
他睁眼,斩钉截铁下令:“此片暂弃,不得耕种。命人东移二十步,开渠引活水,疏浚土脉后再行垦殖。”
百姓将信将疑,却无人质疑。
只因那双染血的手仍在挥锄,那道青袍的身影始终未曾后退。
夜幕降临,荒原燃起几堆篝火。
辛弃疾歇于草棚之中,掌心血契隐隐作痛,那是多年箭伤旧疾,每逢春阳初升便随之跳动。
他闭目调息,忽觉地底深处传来细微“噼啪”之声,似万千嫩芽破壳,又似根系伸展,绵延不绝。
心渊照影再度开启,这一次,不再止于记忆回溯或人心洞察——而是与大地相连。
地下水流如赤脉蜿蜒,土层松紧、泉眼远近、宜早播晚插之地,竟一一浮现眼前,清晰如绘。
他睁开眼,喃喃:“原来地亦有心跳。”
范如玉端药而至,轻轻为他敷上草膏,听见这话,微微一笑:“你听的不是地。”
她望向棚外星野之下那些尚未安眠的人影,低声道:“是百姓活命的指望。”
就在此时,荒原另一侧,一道黑影悄然掠过新垦的田垄。
那人衣角沾满尘土,手中提一小袋石灰粉,眼神闪烁,正是胥吏钱算盘。
他四顾无人,迅速沿新开的垄沟撒下一溜白痕,又悄悄埋下几块刻有“官征”字样的木牌,嘴角勾起一丝阴笑。
风过处,灰粉飘散,如雪覆土。
而在蔡州城内,节度使赵守田立于窗前,遥望北方火光点点,冷冷一笑:“种吧,犁吧,等你们把心都扎进土里——我再一把火烧了它。”第335章 灰痕覆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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