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正盛,蔡州原野上新翻的泥土泛着湿润的光泽,犁沟如弦,纵横成章。
东坡田头,百户屯民赤足踏泥,吆喝声与牛铃相和,一派复苏气象。
辛弃疾立于高处,青袍微沾晨露,目光扫过千亩沃土,心中却无半分松懈。
他昨夜再度运起“地脉通心”,神识潜入地底三丈,触到一股异样的滞涩之气——那不是寻常湿壤的沉闷,而是夹杂着焦腐与腥秽的浊流,隐隐自东南而来,如蛇行地下,悄然上涌。
此气不除,春播必毁;若侵入水源,人畜皆危。
正思忖间,忽闻南岗牛棚方向传来骚动。
不多时,孙铁角踉跄奔来,发髻散乱,衣袖撕裂,双目赤红似熬了整夜。
“辛公!牛群倒了大半!不吃不喝,鼻涕带血,眼珠发青……”他喘得几乎断气,“我守了一夜,听它们哀鸣……最后一头老犍牛用角抵我手,嘴里吐出几个字——‘气转东南,毒从雨来’!”
众人闻言哗然。
百姓本就惶恐,此刻更是交头接耳,有老妇跪地叩首:“定是开垦扰了地神灵脉,惹来天罚啊!”
辛弃疾眉峰骤锁。
他知道,民间畏神易信,若不能速解其惑,人心将溃。
他当即闭目凝神,掌心贴地,催动金手指“地脉通心”至极致。
刹那间,神识如根须破土,顺地下暗流疾探东南。
一幅幽暗图景浮现脑海:三年前赵守田为焚荒扩田,在低洼处堆积秸秆焚烧数月,焦土深埋,毒素渗入地下水脉。
今岁春风早动,东南暖风携湿气上升,搅动陈毒,随毛细水汽浮出地表。
耕牛肺腑娇嫩,首当其冲,吸入即病。
真相已明。
他霍然睁眼,声如铁石:“传令——掘三十六眼渗井!位置按我所指,每井深八尺,径三尺,引毒水入横沟排走!沟道覆石,不得渗回!另取艾草十担、苍术五斛,熬汤饮牛,烟熏鼻窍,日三次!”
刘石柱闻令而动,抄起铁锹便往第一处标记地狂奔。
身后屯民纷纷响应,锄镐齐飞,尘土飞扬。
范如玉亦不迟疑,召集村中妇人,以陶罐收集初涌之水,滤去浮垢,加入野艾、薄荷煮沸晾温,挨家挨户分饮老幼。
“这是‘辛公井’的水!”有人低声传语,“饮一口,邪气不侵。”
第三日清晨,奇迹显现。
原本卧地不起的耕牛竟陆续起身,低头蹭槽,发出久违的低哞。
孙铁角抱着一头小犊牛放声大哭:“你还记得我……你还肯吃奶了……”
百姓围聚井边,望着清泉汩汩而出,眼中惊惧渐化为敬仰。
许耕石捧鸡黍率众前来,欲设香案行“谢土礼”。
老人颤声道:“此乃神迹,当祭地母,酬天地再造之恩。”
辛弃疾却上前一步,亲手打翻香炉。
灰烬飘散。
“不谢神,谢人。”他声音不高,却压下全场喧哗,“这井不是地母赐的,是刘石柱挖破手掌换来的,是孙铁角三夜未眠听牛语听来的,是范娘子带着姐妹们一罐一罐试药试出来的!”
他指向那口涌泉之井:“此井名为‘共济’——共者,众人之力;济者,渡厄之舟。若无百姓同心,纵有地脉同心,我也救不了这片土。”
老农师浑身一震,手中鸡黍落地。
他忽然双膝跪地,老泪纵横:“五十年了……五十年听的都是‘天命难违’‘逆天遭谴’……今日才知,原来人也能胜天!”
消息如风传遍四乡。
邻县饥民扶老携幼而来,愿为屯户,只求一锄之地。
而就在人心归附之际,辛弃疾却于深夜独坐帐中,摊开舆图,指尖缓缓划过长江北岸。
春耕大典之日将至,东坡首垦之地早已平整如镜,只待第一犁破土。
可就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城南废仓之中,一道火光再次燃起——不是祭祀,而是密议。
赵守田残存的爪牙正在集结,而更远的汴京,一封密报已快马南下:“辛某治民如织网,收心甚于收地,宜早除之。”
风未止,云已聚。
田埂之上,辛弃疾独立晨曦,手握犁柄,目光沉静如渊。
远处,许耕石整理衣冠,刘石柱磨亮锄刃,孙铁角牵来那头曾濒死的老犍牛,范如玉怀抱嫩绿秧苗,缓步而来。
大地静候第一声破土之音。第337章 一犁春破万重云
东方微白,东坡首垦之地已人山人海。
百姓不召自来,赤足踏露,衣襟沾泥,却个个神色庄重,如赴大典。
田头高台上,许耕石换上洗得发白的青布深衣,手持木耒,颤巍巍立于香案前。
刘石柱肩扛铁锄,立于左列;孙铁角牵着那头曾濒死的老犍牛,牛角缠红布,眸光温顺而坚毅;范如玉身披素麻长裙,怀中捧一束嫩绿秧苗,叶尖还凝着晨露,宛如初生之希望。
辛弃疾立于田畔,青衫未冠,手扶犁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曾荒芜、今复苏的土地,胸中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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