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晨雾尚未散尽,两浙驿道上却已蹄声渐起。
辛小禾立于一座荒年遗弃的驿站前,肩头陶灯余烬未熄,灰屑随风轻旋,如蝶栖于枯枝。
他目光沉静,望向那匹刨土显字的驿马——泥土翻卷处,“民路七百里”五字赫然在目,墨色泛金,仿佛天意垂示,非人力所能伪造。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字痕,触感温润如脉动。
刹那间,心头豁然:灰已非灰,乃是万民心火所凝;路亦非路,实为山河血脉重续之征。
此前“传灯会”以灯为信,夜夜西行东递,本欲暗通军令,然今观百姓自发赴义,心志如铁,何须再借微光隐语?
真正的号令,早已不在宫阙诏书之中,而在田垄足印、渔火橹声、犁锋映月之间。
于是当夜,辛小禾提笔改令。
不再传讯,而命商旅于沿途客栈设“北道茶棚”,茶水免费,唯求北行之人留一句:“为何北行?”不拘老幼妇孺,不论士农工商,皆可挥毫于笔。
无名者以炭代墨,盲者由亲代书,断臂老兵以口衔笔,一笔一划,力透土墙。
三日之内,自衢州至寿春,三百六十座茶棚林立道旁,如连营列阵。
初时题辞零落,不过“探亲”“贩货”之类;翌日则多见“寻骨”“归葬”;到第三日清晨,整面泥墙已被写满,层层叠叠,字字泣血:
“送夫魂归。”
“还我故土。”
“辛公未竟之路,我愿终之。”
有白发老妪拄杖而来,在墙上画下一双小鞋,喃喃:“吾儿未曾走过这条路,今日替他走一趟。”
一蒙童牵母衣角问:“娘,辛公是谁?”母答:“是梦见你爹喊‘冲锋’的那个官。”童即取炭,在“还我故土”下添一笔稚拙小字:“我也要去。”
禁军巡街至此,奉命毁棚去字。
带队校尉举刀欲劈,忽见满墙皆出自孤寡之手,字不成形,泪痕交错,竟久久不下令。
副卒低声问:“将军,这些人……算逆党么?”校尉默然良久,终挥手:“烧不了人心。”
辛小禾立于最后一座茶棚外,风卷残叶,吹动满墙誓语。
他取出炭笔,将千言万语录于长卷,一字未改,一笔未删。
而后燃火焚之。
火焰腾起刹那,灰烬不落反升,乘北风疾驰而去,如无数纸鸢飞渡关河,似万民联名上书,直叩九重宫门。
当夜,大内御园。
小内侍捧茶入殿,见孝宗独坐沙盘之前,手中拂尘轻扫,却不理政务,只反复摩挲《中原全图》边缘那一圈朱红标记——那是辛弃疾昔日所呈《美芹十论》中,预设的十七处进军要道。
帝唇微动,低语几不可闻:“人……都去了?”
忽有宦官急报:“御园金草异象!叶尖悬露,滴滴如步点,整夜未停,计有三千六百滴,分秒不差。”
孝宗闭目,良久不语。案上朱笔提起,悬于奏折之上,终未落下。
小内侍退至廊下,夜风穿棂,烛火骤灭。
他悄然从袖中取出一本残旧《州学志》,翻至末页空白处,以极细狼毫补书一行小字:
“人未奉诏,已至阵前;军未点将,已列道中。”
风穿砖缝,一线微光摇曳如息,仿佛大地深处,正有无声的脚步,缓缓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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