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总部的守护官办公室，永远笼罩在一种与世隔绝的寂静中。这里听不到地球的喧嚣，也看不到月球的苍凉，只有全息星图幽幽旋转，数据流如瀑布般在侧屏无声倾泻。空气中弥漫着经过严格过滤的、略带金属气息的洁净味道，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属于最高决策层的压力。
万里站在星图前，目光并未聚焦于某个具体光点，而是穿透了那层虚拟的投影，投向更深远、更黑暗的认知图景。“星火宣言”已过去三个月，激起的波澜正在全球有限但关键的范围内扩散、沉淀。科学界的热情被点燃，各国的协作在“共鸣淬火”测试后变得更为务实，但也更为谨慎，暗流并未消失，只是潜藏得更深。
而“潜龙在渊”，不能永远停留在战略口号和基础建设上。龙需有利爪，潜龙亦需有在必要时、以最小代价撕开逃生缝隙或进行致命反击的尖牙。
他的视线落回桌面中央悬浮的一份绝密文件上——《“鸾鸟”空天战术平台项目：最终设计方案及初期列装可行性报告》。文件的封面简洁，只有一个抽象化的、融合了飞鸟流线与量子云纹的银色徽记。
“鸾鸟”。这个名字源于古老的神话，寓意着高洁、迅捷与祥瑞。但在这里，它代表的是一柄为黑暗森林量身打造的、沉默的匕首。
报告详述了“鸾鸟”的设计哲学：非对称，非对抗，非显性。它不是为舰队决战设计的巨舰，而是追求极致的单平台隐蔽性、感知力、机动性与生存能力。其核心技术脱胎于“精卫”号的生物晶体龙骨谐振原理，并结合了对“幽影庇护所”能量结构的逆向工程成果。它将是人类第一型从头到尾贯彻“奇轨”思维的主战装备。
报告也列出了反对意见，主要来自仍倾向于发展大型化、高能级传统战舰的派系，以及担忧过早暴露“奇轨”技术可能招致“净化者”针对性打击的谨慎派。争论很激烈。
万里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他知道，这个决定将深刻影响人类未来数十年的军事科技走向，甚至可能决定“潜龙”战略的成败。投入巨大资源到一个未经实战检验、且可能永远无法与“净化者”正面抗衡的平台，是否值得？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秦宇的面容。不是牺牲时那决绝的背影，而是更早以前，在“精卫”号尚未远航、两人还能在闲暇时于基地天台仰望星空的时候。秦宇曾不止一次聊起过他对未来太空力量的设想。
“舰长，我觉得我们可能走错方向了。”年轻的秦宇曾这样说过，眼里闪烁着与其沉稳性格不符的、近乎叛逆的光芒，“总是想着造更大的船，堆更多的炮，更厚的甲……像旧时代海军的翻版。但在宇宙里，尺度是相对的，规则可能是陌生的。我们需要的，也许不是战列舰，而是……幽灵。是能融入背景，看得更远，听得更清，在敌人意识到我们存在之前，就已经完成侦查、干扰、甚至一击必杀的影子。”
当时万里（那时还是“精卫”号舰长）只是笑着摇头，认为这是年轻人天马行空的幻想。但现在回想起来，秦宇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对今日困境的超前洞察。
“调阅秦宇少校权限内，所有关于非对称战术、未来平台构想的论述、笔记、乃至私人备忘录。”万里睁开眼，对“伏羲”下达指令。作为守护官，他有权访问几乎一切信息，包括逝者的加密遗存。
“指令确认。正在检索相关档案……检索完成。共有二十七份相关文档，最高加密等级‘玄武’。”伏羲的合成音回应。几秒钟后，一份份经过脱敏处理的文档摘要和关键词云图，在万里面前另一块屏幕上展开。
万里快速浏览着。大部分是秦宇在军校和早期服役期间的理论作业、战术推演报告，确实充满了对“小而精”、“感知优先”、“环境利用”等理念的推崇。直到他点开一份标记时间为“精卫”号远航前三个月、标题为《关于高维威胁应对与平台技术路径的零散思考》的加密备忘录。
备忘录内容杂乱，像是随时记录的思想碎片，有些段落甚至只有几个关键词。但其中几段文字，让万里的呼吸微微一滞：
“……‘净化者’逻辑基础疑似为‘绝对秩序’与‘信息污染’清除。其对大规模能量聚集、规则性信息辐射敏感。逆向思维：生存路径或在于‘低特征’、‘高适应性’、‘逻辑异质’……”
“……现有材料与能量科技或已走入死胡同。生物-晶体复合结构展现独特谐振与信息承载特性，或为突破口。‘精卫’龙骨初显潜力，但远未开发……”
“……未来战术单元构想：‘灵雀’？不，不够有力……‘青鸾’？‘鸾鸟’？需具备：1. 恒星系内自主机动与持久存在能力（非依赖母舰）；2. 全频谱被动感知与主动隐蔽能力（融入星空背景）；3. 基于谐振原理的非动能防御与有限度干预能力（非直接对抗）；4. 平台与驾驶员意识潜在耦合接口（应对高维信息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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