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平洋，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被海平线下的微光一丝丝稀释。“斯坦尼斯”号核动力航母如同一座漂浮的钢铁城市，在墨蓝色的海面上犁开一道宽阔而平静的尾迹。环绕其周围的护航舰艇亮着规则的航行灯，如同忠诚的卫士。
航母甲板上，夜间飞行作业刚刚结束，地勤人员正趁着短暂的间隙进行检修和补给。橙黄色的甲板灯下，穿着不同颜色马甲的身影在密集的舰载机之间穿梭，动作熟练而迅速。舰桥内，值班军官盯着雷达屏幕，上面除了友方标识外一片洁净；了望员例行公事地扫视着海天交界处，困倦地眨了眨眼。
他们完全不知道，在距离航母右舷仅仅一点五公里、高度八百米的空中，四双超越人类科技极限的“眼睛”，正静静地将他们的一切尽收眼底。
“‘锋矢’编队就位。相对位置锁定。”“翎”AI的声音在赵星海头盔内响起，平静无波。
赵星海屏住呼吸。在“惊鸿”号的全景感知界面上，通过“明眸”阵列融合增强后的图像清晰得令人窒息。他能看到“斯坦尼斯”号舰岛舷窗内，军官端着咖啡杯走动的模糊轮廓；能看到甲板上，一名地勤正仰头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身边F-35C的起落架；能看到驱逐舰“斯普鲁恩斯”号后甲板，旋转的相控阵雷达天线罩在夜色中反射着微光；甚至能通过特殊的电磁频谱成像，隐约勾勒出航母CIC内部大屏幕上显示的、一片“干净”的雷达空情图。
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技术的代差在此刻形成了绝对的认知壁垒。一方拥有将对方每一个细节放大观察的能力，却如同隔着单向玻璃；另一方则对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毫无知觉，依旧沉浸在日常的节奏中。
“各机报告状态。”
“‘清唳’状态良好，能源剩余41%，‘帷幕’稳定度96%。”
“‘穿云’就绪，能源剩余40%，稳定度95%。”
“‘游隼’就绪，能源剩余42%，稳定度97%。”
能源储备低于预期，但仍在可执行任务的临界线之上。赵星海的目光从航母甲板移向更高处无星的夜空。行动前遭遇的气象扰流消耗了宝贵的能源，但也让他们对“帷幕”在极端条件下的韧性有了更深的了解。现在，一切就绪。
“‘翎’，最终行动路径同步。”
“‘友谊航行’最终路径加载。第一阶段：垂直上浮至五百米高度，与航母航向平行。第二阶段：解除正面及下方光学隐匿，维持电磁隐匿及‘帷幕’整体结构。第三阶段：以三百公里时速，保持钻石编队，平稳飞越航母舰岛上空。第四阶段：恢复全隐匿，按预定紧急脱离方案撤离。全程计时：十二秒。关键节点同步误差容限：正负0.03秒。”
倒计时在四架“鸾鸟”的驾驶舱内同时亮起，与“翎”的核心时钟锁死。
赵星海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了每一个肺泡上。他们接下来十二秒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记录、分析、解读，并直接影响两个庞大体系未来的互动方式，甚至影响人类文明在黑暗森林中的生存策略。
他想起了万里的嘱托，想起了秦宇留下的那句话，想起了训练中无数次的模拟和应对。
这不是战斗。这是对话。用最沉默、也最震耳欲聋的方式。
倒计时归零。
“执行第一阶段。上浮。”赵星海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稳定得如同在朗读训练手册。
四架处于完美隐匿中的“鸾鸟”同时启动姿态调节喷口，如同四片深秋的落叶，轻盈而同步地开始垂直上升。下方航母甲板上的灯光和身影逐渐缩小，但“明眸”阵列的锁定从未偏移。
高度：六百米…五百五十米…五百米。
编队悬停。与庞大的航母相比，它们渺小如尘，却带着一种掌控命运的、冰冷的精确。
第二阶段。
赵星海的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虚拟按键上。这个指令无法授权给AI，必须由他，行动的指挥官，亲手触发。
他最后一次看向感知界面。航母依旧在沉睡，对即将到来的“神迹”毫无预感。
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循环空气的微凉。时间仿佛被拉长，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与“翎”系统发出的、近乎无限的细微电子脉动形成奇异的重奏。
然后，他按下了那个键。
“解除正面及下方光学隐匿。现在。”
指令通过量子纠缠链路瞬间同步至编队每一架战机。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四架“鸾鸟”朝向航母的机头、机身下方，缓缓揭去了一层绝对透明的“面纱”。
深灰色、流线型、覆盖着神秘幽蓝纹路的机体，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显现。
没有光芒迸发，没有音爆轰鸣，它们就那么安静地、突兀地、却又无比真实地，悬停在了“斯坦尼斯”号航母右舷外五百米的夜空中，以完美的钻石编队。
舰岛了望台，那名刚刚眨了眨困倦眼睛的了望员，下意识地再次望向那个方向。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嘴巴缓缓张开，瞳孔急剧收缩。
甲板上，那名拍打F-35C起落架的地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时间，在“斯坦尼斯”号的认知世界里，于此刻，凝固了。
赵星海的声音打破了编队频道内的寂静，下达了行动开始以来最重要的指令，也是“友谊航行”行动的核心：
“保持队形，速度三百，高度五百——”
他的目光穿透驾驶舱，仿佛与下方那艘巨舰上即将爆发的无数震惊目光对视。
“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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