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酉州城,朱家,就是天!”
他狠狠灌了一口酒,酒水顺着他那变形的嘴角流下,混杂着油渍,显得狼狈不堪。
“你一个外来的小官,还想修城防?”
“别做梦了!”
“他们没把你沉到河里喂鱼,已经是你祖上积德了!”
司徒砚秋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是平静地在他对面坐下。
“我看了城防的卷宗。”
“账目,对不上。”
石老头闻言,啃食鸡骨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司徒砚秋,眼中射出骇人的光。
“你……你看了那些东西?”
“还能活着?”
司徒砚秋没有回答,只是反问。
“你是石匠?”
“是。”
石老头放下鸡骨,又灌了一大口酒,酒精似乎给了他一些说话的勇气。
“我叫石满仓。”
“祖上三代,都是给官府修城墙的匠人。”
“到了我这一辈,手艺最好,当上了这酉州城防修缮的总工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过往的追忆与骄傲。
但那骄傲,很快便被无尽的恨意所吞噬。
“总工头?”
“呵呵,不过是朱家养的一条狗罢了!”
酒过三巡,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愤恨与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石满仓那只独眼里,流下了浑浊的泪水。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哭诉。
“大人,你可知,那城墙上的青砖,根本不是什么上等货!”
他指着城墙的方向,声音都在颤抖。
“从南边运来的好砖,一车车地进,可真正用到城墙上的,十不存一!”
“剩下的,全被朱家换成了本地窑口烧的次等货!”
“那砖疏松得用指甲都能抠下粉来!别说挡攻城锤,一场大雨都能淋得酥烂!”
“还有铁料!”
“账上写的,是精铁,用来浇筑城门枢纽,加固墙体。”
“可他们用的,是生铁!是炼废了的铁渣!混着泥沙就灌进去了!”
“那东西,平时看着唬人,真要打起仗来,一撞就碎!”
司徒砚秋静静地听着,攥在袖中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这些,比他从卷宗中推断出的,还要触目惊心!
“最该杀的!是五年前那次!”
石满仓的情绪彻底失控,他猛地将酒壶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一年,朱天问那个老狗,要给他自己修一座新宅子!”
“他看上了府库里存着的那十方百年铁木!那是朝廷拨下来,预备着加固四方城门的木料!”
“他……他竟然命人,用普通的松木,替换了铁木!”
“他用本该守护全城百姓性命的铁木,去给他自己雕梁画栋,享受富贵!”
石满仓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趴在地上,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我发现后,想去举报,想去告官……”
“可我忘了,这满城的官,都是他朱家养的狗!”
“结果……结果……”
他泣不成声。
“他们为了灭口,一把火……一把火烧了我家!”
“我那还没过门的媳妇,我那七十岁的老娘……全……全都烧死在了里面!”
“就因为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
“是我害了她们!是我害了她们啊!”
石老头用头疯狂地撞击着冰冷的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悔恨,痛苦,绝望,将这个早已被摧垮的汉子,彻底淹没。
司徒砚秋看着眼前这人间惨剧,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胸中的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这不是贪腐。
这是在掘大梁的根,是在用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来满足一己之私!
此罪,罄竹难书!
许久,石满仓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他抬起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死死抓住司徒砚秋的衣角。
“大人……大人……你若是真有心查案,我……我能帮你!”
“我当年,留了一手!”
“我偷偷记下了他们每一次偷工减料的日期,数量,还有经手人的名字!”
“那本账,就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司徒砚秋的呼吸,猛地一滞。
“在哪里?”
他压低声音,带着急切。
石老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我不能告诉你。”
“除非……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只要你能扳倒朱家,我要亲手,手刃朱天问那个老狗!”
“我要用他的血,来祭我全家的在天之灵!”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共戴天的仇恨。
就在司徒砚秋准备开口应下之时,窑洞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是脚步声。
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不止一个!
紧接着,几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由远及近。
石老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那只独眼里,再次被无尽的恐惧所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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