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铁匠没接话,只是又喝了口凉茶,眼睛始终没离开拉床。
第一道螺旋完成,陈石头已经汗湿重衣。他再次测量,这次偏差小了许多,深度也更均匀。
“歇一炷香。”蒋铁匠道,“喝口水,活动活动手指。下一道螺旋,要和第一道完全平行,间距不能差过一根头发丝的宽度。这是最难的地方。”
陈石头没逞强,接过李二顺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然后靠着拉床喘息。他的左手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虚按的姿势而有些僵硬,他用力伸展、握拳,反复几次。
林安轨走过来,低声问:“石头叔,还行吗?”
陈石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行。这床……比上次那个稳当多了。铁也好,声音听着就匀实。”
一炷香后,拉削继续。
第二道螺旋,第三道螺旋……
时间在单调而重复的嘶嘶声中流逝。坑道外,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陈石头中途又歇了两次,每次都是短暂地喝水、活动手指,然后立刻回到拉床边。
他的腿开始疼痛——长时间单腿站立,伤处承受了巨大压力。李二顺想给他搬个凳子,被他摇头拒绝。他就咬着牙,靠着一条好腿和拐杖支撑,右手始终稳稳地握着绞盘手柄。
夕阳西下时,第四道螺旋完成了一半。
陈石头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印,握绞盘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他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越来越专注。
就在拉杆推进到炮管中段时,刀齿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咯”响!
陈石头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停手、反向转动绞盘。拉杆快速退出半尺,他才停下,急促地喘息着。
“怎么回事?”蒋铁匠站起身。
“刀……碰到硬东西了。”陈石头嘶声道,“声音不对,手也震了一下。”
科恩立刻上前,检查拉刀模块。在中间那排刀齿上,有一个齿尖崩掉了一小块,旁边还沾着一点暗灰色的、不同于普通铁屑的物质。
“是夹渣。”王铁臂凑近看了一眼,肯定道,“铁料熔炼时没除净的矿渣,或者砂型里的小砂粒,浇注时裹进去了。这东西比铁硬,刀碰上就容易崩。”
“能继续吗?”林昭问。
蒋铁匠没回答,而是看向陈石头:“你说。”
陈石头盯着那点崩损的刀齿,又看看炮管,沉默了几息,道:“能。但得换刀头,或者把这个齿修磨一下。另外……夹渣应该不大,可能就这一点。我拉过去的时候,手感和声音前面都是顺的,就这一下不对劲。我猜,只要过了这个点,后面就没事了。”
“那就换刀头。”蒋铁匠拍板,“李二顺,备用的刀头模块。”
很快,新的拉刀模块换上。陈石头再次握住绞盘手柄,这一次,他推进得更慢,更小心。
刀齿再次接触到那个疑似夹渣的位置时,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咯咯声,但比刚才柔和了许多。陈石头能感觉到,刀齿是在“磨”过那个硬点,而不是“撞”上去。
他稳住手腕,保持匀速。
咯咯声持续了约莫寸许距离,然后突然消失,嘶嘶声重新变得流畅均匀。
过去了!
陈石头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凉。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天际时,第四道螺旋终于完成。
陈石头几乎虚脱,全靠李二顺和另一个匠人搀扶,才勉强走到一旁的条凳坐下。他的伤腿剧烈颤抖,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睛却亮得如同燃烧。
蒋铁匠和王铁臂一起上前,仔细检查了已完成的四道螺旋。膛线规卡了一遍又一遍,用手摸,用油灯照。
终于,蒋铁匠直起身,对陈石头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
“成了。”
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
“接着干。”
陈石头靠在条凳上,听到这话,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至极,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明亮。
他看向墙边木架上那枚在油灯下泛着暗黄光泽的万历通宝,又看向坑道角落里那堆早已失去温度的炮管碎片。
师傅,孙前辈,你们看见了吗?
咱们的线……拉直了。
同一日,酉时末,舟山外海,暮色四合。
沈云漪站在“镇海三号”的尾楼,举着望远镜,望向东南方向。天光尚未完全消失,海面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暮霭。在她身后,甲板上,两艘经过改装的爆破船已经做好最后检查,六名被挑选出来的水手正默默做着准备——检查触杆机关的火镰燧石,确认火龙出水推进器的引信,最后一遍擦拭船桨。
郑芝龙从舷梯走上来,低声道:“沈总监造,南面乱礁区外侧,咱们的两艘船已经就位,按计划升起了炊烟。东边十里外,派出去当‘诱饵’的小渔船也出发了,船上挂了盏破灯笼,装作是迷航夜归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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