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泉在幽谷间汇成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溪水从终南山深处的雪线流淌下来,冰冷刺骨,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
赵志敬在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而后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青瓷瓶,将瓶中药液倒在掌心,仔仔细细地涂抹在面部边缘。
这是柳三娘特制的卸容药水,能溶解人皮面具边缘的胶痕而不伤肌肤。
他一点一点地将面具从脸上揭下来,动作从容而细致,如同卸下一层不属于他的皮囊。
面具下露出的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冷峻与威严。
他扬手将废面具扔进溪中,面具在溪水里打了个旋,顺流而下,很快便消失不见。
随后他将双剑从旧布中取出,挂回腰间。
将灰布袍子脱下来,翻过来抖了抖,袍子内衬翻转后便是一件质地考究的玄色窄袖长袍,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赵志敬站在溪边,就着水面照了照自己的倒影。
水波晃动间,倒影中的男子面容冷峻,目光深邃,与方才那个面容平庸的中年商人判若两人。
他伸手理了理鬓发,又掸去衣摆上沾着的草屑和泥点,这才提步向古墓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小龙女一定认出了他。
方才那一剑,他用的是全真剑法——古墓派与全真教比邻而居近百年,两派武功同出一源。
古墓派弟子又岂会认不出全真剑法的剑意?
更重要的是,李莫愁跟了他这么多年,每次回古墓探亲,必定会和小龙女说起他。
他是李莫愁的男人,当世第一高手,大汉皇帝赵志敬——这几个头衔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小龙女在方才那一瞬间将他认出来。
她转身离开,不是因为他认错了人,恰恰是因为她认出了他,所以才走得那样快,那样决绝。
古墓派的人从不与外人打交道,她身为李莫愁的师妹,自然更不愿与师姐的男人多有牵扯。
但赵志敬不需要她的牵扯。
他只需要她的心。
李莫愁与小龙女的关系,远比寻常师姐妹更亲密。
和原着不同,跟了赵志敬的李莫愁并没有被陆展元这个渣男祸害,没有黑化。
当年李莫愁从古墓派出走,但从未与师门彻底决裂,反而在小龙女小时候照顾过她,两人关系很好。
在小龙女的师父、林朝英的再传弟子去世后,小龙女独自守着古墓,李莫愁便时常回来探望她。
每次回古墓,李莫愁总要住上几日,和小龙女同榻而眠。
两人躺在寒玉床上,盖着轻软的蚕丝被,李莫愁会给她讲外面的世界。
讲襄阳城的繁华、中都皇宫的巍峨、草原上的落日、西域商队传来的奇闻。
小龙女从小在古墓长大,不见外人、不闻俗世。
她天性清冷愚钝,不解尘事,心如古井水,常年无波无绪。
素来寡言少语,无喜无怒,只是静静听着师姐言语,眸底澄澈空净,不含半点杂念。
偶尔简单应答一两句,恬淡木然,从无多余情绪。
李莫愁便会兴致勃勃地说下去,直说到深夜。
更多的时候,李莫愁会说起赵志敬。
她说敬哥哥的剑法如何如何精妙,说他在居庸关下如何一个人挡住蒙古大军。
说他在草原上如何斩杀成吉思汗的儿子,说他对自己如何温柔。
小龙女自幼心冷如石,七情淡薄,万事不入心怀。
起初只当是寻常闲话故事,听过便忘,心底不起半点涟漪。
后来听得多了,懵懂之间,对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悄然多了一丝模糊印象。
武功盖世,权倾天下,却又对师姐极尽温柔。
她曾问李莫愁,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莫愁想了想,说,等你见了他便知道了。
那时候她还小,心性纯粹懵懂,全然听不懂师姐话中深藏的复杂情意。
古墓深处,终年不见天日,万古寒凉,隔绝世间一切烟火纷扰。
石室长明灯微光幽幽,落在小龙女身上。
她天生仙颜,素面天然,肌肤是常年寒玉养出的通透雪白,不染一尘。
那肌肤白得极不寻常,白得如同终南山巅万古不化的积雪,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连阳光都无法在这张脸上多停留一瞬,一触便滑落了。
她的眉目清冷淡漠,轮廓绝丽出尘,却无半分妩媚柔态,只剩疏离寡淡,像是一幅被仙人遗忘在古墓中的水墨画,墨色浅淡,意境幽远,每一笔都是上苍工笔细描,却偏偏没有半分人间烟火的气息。
一双眸子澄澈如寒潭,空净淡漠,生来便无喜怒、不识悲欢。
那双眼极黑极清,黑得像古墓深处永不干涸的暗泉,清得像万年寒玉化开的第一滴水,望进去时只觉深不见底、寒不可触,明明美得令人心惊,却让人生不出半分亵渎之念。
青丝柔顺垂肩,乌黑得如同最深的夜色,绸缎般从肩头一直垂到腰际,发丝在长明灯的微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幽蓝,那是终年不见天日之人独有的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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