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龙滩的礁石染成暖金色。
海风轻轻吹。
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坐在礁石上。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压得人喘不过气。
守业手心全是汗。
几十年了。
这是离婚后，他第一次离晚晴这么近。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
近到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
他喉咙发紧。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晚晴望着海面。
眼神平静，却藏着岁月的重量。
她在等。
等一个迟了几十年的开场白。
终于，守业动了动嘴唇。
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些年，你辛苦了。”
晚晴微微一怔。
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
守业差点掉下泪来。
她老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模样。
晚晴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都过去了。”
“晓宇幸福就好。”
守业的心，猛地一沉。
都过去了。
五个字，轻轻巧巧。
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心。
他张了张嘴。
“我……”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
晚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怪你了。”
守业猛地抬头。
眼睛通红。
“你不怪我？”
“可我怪我自己。”
“怪了几十年。”
晚晴眼眶微微发热。
“年轻的时候，怨过，恨过。”
“整夜整夜睡不着，想着你，想着这个家。”
“想着为什么，好好的日子，就过成了这样。”
守业垂下头。
泪水砸在礁石上。
“是我没用。”
“是我胆小。”
“是我把你弄丢了。”
晚晴轻轻摇头。
“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
“不懂怎么爱人，不懂怎么过日子。”
“一吵，一闹，一赌气，就散了。”
守业哽咽着。
“我那时候，明明心里有你。”
“可我嘴笨，我懦弱，我什么都不敢说。”
“我以为你会懂。”
“结果，把你伤得最深。”
晚晴吸了口气。
声音微微发颤。
“我懂。”
“我一直都懂。”
守业猛地抬眼。
“你懂？”
“懂我为什么发脾气？”
“懂我为什么不解释？”
“懂我为什么放你走？”
晚晴轻轻点头。
“你不是不爱。”
“你是怕。”
“怕给不了我好日子。”
“怕自己扛不起这个家。”
“怕越解释，越乱。”
守业再也忍不住。
泪水汹涌而出。
这么多年。
全世界都骂他不负责任。
骂他狠心。
只有她。
只有晚晴，看懂了他藏在硬壳下的胆怯。
“晚晴……”
“我后悔了。”
“我真的后悔了。”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这句话。
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晚晴别过头，望向大海。
眼泪悄悄滑落。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守业伸手，想碰一碰她的手。
可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不敢。
他怕惊扰了她。
怕连这点短暂的相处，都变成奢望。
“如果能重来一次……”
晚晴轻轻打断他。
“没有重来。”
“人生不是演戏，没有彩排。”
守业闭上眼。
“我知道。”
“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错过你。”
“不甘心守了一辈子，连一句原谅都不敢要。”
晚晴沉默了很久。
海风卷起她的头发。
“守业。”
“我们都老了。”
“晓宇成家了，他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们做父母的，能看着他幸福，就够了。”
守业喉咙发紧。
“可我对你……”
“我对你，一辈子都还不清。”
晚晴轻轻笑了笑。
带着一点心酸，一点释然。
“不用还。”
“夫妻一场，缘分尽了，就各自安好。”
守业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亏欠了一生的女人。
心里翻江倒海。
他有太多话想说。
想说当年的误会。
想说分开后的日夜思念。
想说他一个人守在海坛岛，有多难熬。
可话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再说，又有什么用。
时光不能回头。
伤口不能抹平。
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晚晴慢慢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沙。
“我回去了。”
“你也早点休息。”
守业抬头望着她。
眼神里全是不舍。
“晚晴……”
“我……”
他想说，别走。
想说，再陪我一会儿。
想说，我还想多看你一眼。
可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好。”
晚晴顿了顿。
没有回头。
“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一步一步，走向暮色里。
守业坐在礁石上。
一动不动。
就那样看着她的背影。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
海浪一声一声，拍打着礁石。
像在叹息。
像在安慰。
也像在提醒他。
有些话，说出口，已是半生之后。
有些爱，藏心底，就是一辈子遗憾。
他坐在那里，直到深夜，直到天亮。
海浪声，陪了他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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