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龙滩。
晚晴的背影,消失在小路拐角。
守业还坐在礁石上。
海风卷着她最后那句“早点休息”,在耳边绕了一圈,又散开。
他抬手,抹了把脸。
掌心,全是冰凉的泪。
晓宇走过来时,手里攥着两张纸巾。
他在守业身边坐下,把纸巾递过去。
“爸。”
守业接过,擦了擦眼角,没说话。
“聊了?”晓宇问。
“聊了。”守业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说了多少?”
“没几句。”
晓宇看着远处的灯塔,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你们离婚后,第一次单独聊天吧?”
守业点了点头。
“嗯。”
“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了。”
晓宇偏过头,看着父亲。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缩成一团。
苍老,孤单,像被岁月遗弃的礁石。
“为什么是最后一次?”晓宇问。
守业苦笑。
“该说的,没说。”
“想说的,没敢。”
“再说,就是打扰了。”
晓宇沉默了。
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声,又一声。
“妈她……”晓宇顿了顿,“她其实,等你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守业猛地抬头。
“等我?”
“等你说一句‘辛苦了’。”晓宇的声音,带着酸涩,“小时候,我总听她半夜哭。”
“哭着说,‘守业怎么就不明白,我要的从来不是富贵,是他一句贴心话’。”
守业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我……”他张了张嘴,“我那时候,怎么就那么傻。”
“你那时候,是太倔。”晓宇说,“妈也倔。”
“两个倔脾气,撞在一起,除了硬碰硬,什么都不会。”
守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扛过渔网,修过渔船,种过庄稼。
却从来,没好好抱过晚晴。
“就几句话。”守业喃喃道,“几十年的话,就缩成了几句话。”
“她说,都过去了。”
“她说,晓宇幸福就好。”
“她说,她要回去了。”
晓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够了,爸。”
“够了?”守业看着儿子,“我还有好多话没说。”
“我想跟她解释,当年为什么没跟她一起办婚礼。”
“我想跟她说,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她。”
“我想跟她求个原谅,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晓宇的眼眶,红了。
“爸,”他轻声说,“有些话,不用说。”
“她都懂。”
“你以为,她这些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守业愣住了。
“她知道?”
“知道。”晓宇点头,“你偷偷给我塞学费,她知道。”
“你在台风天,守在我学校门口,她知道。”
“你为了帮我找工作,跑断了腿,她也知道。”
“她只是……不想拆穿。”
守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她还爱你。”晓宇的声音,带着哽咽,“爱到,舍不得让你难堪。”
“也因为……她恨你。”
“恨你明明在,却不肯回来。”
“恨你明明爱,却不肯说。”
守业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晓宇连忙扶住他。
“爸,你慢点。”
守业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咳。
“爱恨交织,半辈子。”他喘着气,“到头来,就换了寥寥数语。”
“这就是命啊。”
晓宇看着父亲,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爸,你后悔吗?”
“后悔。”守业几乎没有犹豫,“从分开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后悔。”
“后悔那天,没拉住她的手。”
“后悔那年,没跟她在龙王头,办那场婚礼。”
“后悔这几十年,没好好跟她聊过一次天。”
晓宇吸了吸鼻子。
“那你……还打算就这样吗?”
守业看向晚晴离开的方向。
夜色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不然呢?”他轻声说,“她有她的日子。”
“我有我的愧疚。”
“这样,挺好。”
“好吗?”晓宇追问,“看着她路过,你躲在屋里;看着她跟儿媳说笑,你只能远远看着。”
“这叫挺好?”
守业苦笑。
“不然,还能怎样?”
“跟她复婚?”
“她不会同意的。”
“我也……没脸提。”
晓宇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有些裂缝,就算拼尽全力,也补不回原样。
“这第一次单独聊天,”守业缓缓开口,“就像给我们的过去,画了个句号。”
“寥寥数语,是告别。”
“也是……成全。”
“成全她的平静。”
“成全我的遗憾。”
晓宇看着父亲,突然明白了什么。
“爸,你早就想好了,对不对?”
“想好了什么?”守业问。
“想好了,这次聊完,就彻底放下。”晓宇说,“不再打扰,不再奢望。”
守业点了点头。
“嗯。”
“晓宇,你长大了,成家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
“剩下的日子,我就守着海坛岛,守着这些回忆,就够了。”
晓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爸……”
“别难过。”守业拍了拍他的手,“这不是坏事。”
“几十年的执念,总该有个了结。”
“这寥寥数语,就是最好的了结。”
海风,更凉了。
月亮,躲进了云层。
守业望着大海,眼神平静。
他知道。
这是他和晚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坦诚的单独聊天。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没有奢望。
只有几句简单的话。
藏着半生的爱,半生的恨,半生的遗憾。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海浪,还在拍打着礁石。
像是在为这段,始于海坛,终于海坛的感情,奏一首无声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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