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晚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龙滩的小路尽头。
守业还坐在礁石上。
没动。
没走。
海风裹着潮水的咸,吹在脸上,凉得刺骨。
他却像失去了知觉。
晓宇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爸。”
他把外套披在守业肩上。
守业没抬头。
“你先回去吧。”
晓宇没动,在他身边坐下。
“我陪你。”
守业摇头。
“不用。”
“晓宇,你刚成家,该多陪陪媳妇。”
晓宇看着漆黑的海面。
“她在姥姥家,睡了。”
“爸,你打算坐一夜?”
守业沉默了很久。
“嗯。”
就一个字。
重得像礁石。
晓宇叹了口气。
“妈她……其实没走远。”
守业猛地抬头。
眼里有瞬间的光亮。
“她在哪?”
“在路口那棵木麻黄树下。”晓宇轻声说,“站了五分钟。”
“看你没动,才走的。”
守业的喉咙,狠狠抽了一下。
“她……”
“她没回头?”
“没有。”晓宇如实说,“但她擦眼泪了。”
守业低下头。
泪水砸在礁石上,碎成一片。
“我知道。”
“她心里,还有我。”
“可我,没脸叫她。”
晓宇看着父亲。
他的背,驼得厉害。
头发白了大半。
像一株被海风蚀了几十年的老木麻黄。
“爸,你到底在等什么?”
守业望着远处的灯塔。
灯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等天亮。”
晓宇一愣。
“等天亮做什么?”
“等天亮,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守业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海浪拍打着礁石。
一声。
又一声。
像钟摆。
敲着他剩下的岁月。
“爸,”晓宇轻声说,“你跟妈,就差一句真话。”
守业苦笑。
“真话?”
“我想说的真话,太多了。”
“可哪一句,能抵得过当年的错?”
“哪一句,能换回来她的青春?”
晓宇沉默。
海浪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夜深了。
远处的渔村,灯火全熄了。
只有龙滩的礁石上,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老,一个少。
一个守着遗憾,一个守着心疼。
“爸,你冷不冷?”
“不冷。”
“饿不饿?”
“不饿。”
守业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
他的心思,全在晚晴身上。
在那个,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上。
晓宇看着他。
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爸,我小时候,总做一个梦。”
守业偏过头。
“什么梦?”
“梦见你和妈,在龙王头办婚礼。”
晓宇的声音,带着哽咽。
“你穿着西装,妈穿着婚纱。”
“你们牵着手,对着大海笑。”
“我站在旁边,喊爸妈。”
“可梦一醒,只有妈在哭。”
守业的心脏,像被海浪狠狠拍碎。
“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说。
“爸对不起你。”
晓宇摇头。
“我不是要你道歉。”
“我是想告诉你,妈等这场婚礼,等了一辈子。”
“你也等了一辈子。”
“为什么,就不能说出口?”
守业望着海面。
“说了,就是打扰。”
“她现在,过得平静。”
“我不能,再打乱她的生活。”
“这一夜,”他轻轻说,“就当是,我给她的告别。”
晓宇红了眼眶。
“告别?”
“嗯。”
“告别当年的晚晴。”
“告别当年的守业。”
“告别,我们这辈子,没做成的夫妻。”
海浪,更急了。
拍在礁石上,溅起高高的水花。
守业坐在那里,任由水花打湿裤脚。
他没躲。
也没擦。
晓宇想拉他。
被他抬手拦住。
“让我淋淋。”
“淋淋,就清醒了。”
一夜,很长。
长得像一辈子。
守业和晓宇,坐在礁石上。
很少说话。
只有海浪声,陪着他们。
陪着守业,回忆那些回不去的从前。
陪着晓宇,心疼父亲这一生的遗憾。
天边,渐渐泛白。
一点,又一点。
从鱼肚白,到橘红色。
太阳,要升起来了。
守业慢慢站起身。
腿脚,麻得厉害。
晓宇连忙扶住他。
“爸,慢点。”
守业站稳。
望着东方的海面。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头发,白得耀眼。
“天亮了。”
他轻声说。
晓宇点头。
“嗯,天亮了。”
守业深吸一口气。
海风里,带着清晨的清新。
也带着,再也回不去的夜色。
“她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晓宇看着他。
“爸……”
“没事。”
守业拍了拍晓宇的手。
“我该回去了。”
“回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家。”
海浪声,还在继续。
一夜未停。
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告别了夜色。
告别了背影。
也告别了,他和晚晴,这辈子,最后的奢望。
守业慢慢走下礁石。
脚步迟缓。
却很坚定。
晓宇跟在他身后。
看着父亲的背影。
在清晨的阳光里,孤单,却又带着一丝释然。
他知道。
这一夜,海浪声伴了父亲一夜。
也把父亲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卷进了大海。
从此,海坛岛的风里。
藏着守业的遗憾。
藏着晚晴的牵挂。
藏着,一段,始于大海,终于大海的,半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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