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从前硬朗得能扛着渔网走几里路的人,如今连站直了喘口气,都要费上半天的劲。咳嗽声像破风箱,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着,一声接着一声,揪着人的心。
晓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可不管身子怎么垮,守业每天天刚蒙蒙亮,就撑着墙慢慢起身。
他不说,谁都知道。
他要去龙滩。
那片海,那片滩,是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地方。
“爸,您再歇一天吧。”晓宇端着药走进来,看着父亲扶着门框微微发抖的背影,声音忍不住发颤,“您这身子,经不起折腾啊。”
守业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没事,老毛病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海风侵蚀的粗糙,“不去看看,心里不踏实。”
“可您走路都费劲了!”晓宇把药碗递过去,眼眶有点红,“龙滩那么远,您一个人……”
“不远。”守业打断她,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蔓延,他却像尝不出一样,“走得慢,就慢慢走。总能到的。”
他放下碗,拿起门边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那是他这几年走路的依仗。
木棍戳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两步。
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晓宇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慢慢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拦不住。
守业的脾气,这辈子就没软过。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龙滩,藏着他一辈子的念想。
年轻时候,他和晚晴就在那片礁石旁定情。海风裹着咸腥味,浪花拍打着石头,他握着她的手,说要守着这片海,守着她,过一辈子。
后来日子苦,风浪大,他们一起在海边讨生活,起早贪黑,却从没怨过。礁石上刻过名字,沙滩上留过脚印,龙滩的每一寸风,都记得他们的模样。
如今晚晴身体也不算好,守业自己更是风烛残年,可那份执念,半点没消。
他就是要去。
去看看那片海,看看那块礁石,看看他们当年的地方。
好像只要去了,那些年轻的时光,就还在。
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就不算远。
清晨的风凉,吹在守业单薄的身上,他裹紧了身上的旧外套,咳嗽几声,继续往前挪。
路不长,对别人来说,十几分钟的脚程。
对他来说,却像走了一生那么久。
腿沉得像灌了铅,每抬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酸痛。呼吸越来越急,胸口闷得发慌,他就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弯着腰喘半天。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打湿了鬓角的白发。
路过的乡亲看着,都忍不住劝。
“守业叔,别去了,回家歇着吧!”
“身子要紧啊,龙滩天天都在,不差这一天。”
守业只是笑笑,摆摆手。
“没事,就快到了。”
他不想停。
一停下来,心里的空落,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走到龙滩,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听着海浪一遍遍冲刷沙滩的声音,他才觉得,自己是踏实的。
那是他的根,是他的念想,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地方。
晓宇的担心,他不是不懂。
晚晴的牵挂,他也不是不知。
可他没办法。
身体越差,心里越慌。
他怕哪天就走不动了,再也看不到这片海,再也摸不到那块礁石,再也想不起当年的模样。
所以他要每天去。
一天都不能少。
木棍敲打着路面,声音单调却执着。
阳光慢慢升起来,洒在他佝偻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一步一步,慢慢朝着龙滩的方向挪。
路还很远。
可他不会停。
海在等他,回忆在等他,那些逝去的温柔岁月,也在等他。
守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又一步。
嘴里轻轻念叨着,只有自己能听见。
“快到了……就快到了……”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海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
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好像都轻了几分。
他依旧每天去龙滩。
不管身体多差,不管路多难走。
因为那里,有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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