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西天烧得滚烫。
橘红的光淌下来,漫过龙滩的礁石,漫过木麻黄树的枝桠,最后裹在两人身上,像覆了层薄暖的金。
晚晴握着轮椅的推手,指节微微泛白。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潮气,撩起她耳侧的碎发。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稳,鞋底碾过路边的细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守业靠在轮椅里,后背垫着厚绒毯。他偏着头,看向身侧的人,目光落了又落,像沉在岁月里的星,终于不再躲闪。
“今天的日头,落得早。”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裹着细碎的暖。
晚晴侧头,扯了扯嘴角,笑意淡得像水上的烟。“嗯,入春了,昼短夜长。”
轮椅碾过一道小坎,晃了晃。守业下意识攥紧扶手,晚晴立刻停步,俯身调整了下毯角,指尖碰到他枯瘦的手背,又飞快收回。
“没事吧?”她问,声音轻得怕惊碎了眼前的静。
“没事。”守业摇头,目光落在她手腕的银镯上——那是当年他用第一个月的工钱买的,磨得有些发乌,却亮着旧光。“老了,不经晃了。”
晚晴没接话,重新推动轮椅。风大了些,吹得路边的野草簌簌响。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母亲牵着她在龙滩走,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光。
“还记得不?”守业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夕阳。你在龙滩边捡贝壳,我在旁边搬石头,给你搭小窝。”
晚晴的脚步顿了顿。
记忆像被夕阳点燃的浪,一下子涌上来。
那年她二十,他二十二。她来龙滩找外婆,蹲在礁石上挑贝壳,阳光把她的发梢染成金。他是工地的学徒,扛着水泥路过,看见她的白裙子被风吹得飘,就停下来,蹲在旁边捡了枚最圆的扇面贝,递到她面前。
“那时你嫌我脏,不接。”守业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旧纸。
晚晴的喉结动了动,视线飘向远处的海。海面泛着金波,渔船归港的汽笛声远远飘来,一声接着一声。“记得。你当时还犟,蹲在我旁边不走,说捡够十枚才走。”
“可不是。”守业咳了两声,晚晴立刻停住,从口袋里摸出糖纸,剥了颗润喉糖递到他嘴边。他含住,甜意漫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后来你真给我数,数到八,就被外婆喊走了。”
“你还追了两步,喊我回头拿贝壳。”晚晴的声音轻了些,像落在水面的叶。
风卷着往事,缠成线。
轮椅又走了一段,路过那间老杂货店。木门半掩,挂着的红布幌子被风吹得晃。晚晴顿了顿——当年她总来买糖,他总帮她拎着布包,站在门口等,阳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旧画。
“那时候,这家店的橘子糖,五毛一袋。”守业的目光黏在店门上,“你总买,买了就塞我兜里,说我搬砖累,吃了甜。”
“你不吃,说要留着给我。”晚晴想起那时,他总是把糖揣在内袋里,化了也舍不得吃,回来递给她时,糖纸都沾了体温。
“那不是疼你嘛。”守业笑,转头看她,“现在还吃吗?牙口不好了。”
“偶尔吃一颗。”晚晴答,“给晓宇买,他也喜欢。”
提到儿子,守业的眉眼软了些。“晓宇这孩子,从小就乖。不像我,忙得不着家,总错过他的家长会。”
晚晴的鼻尖微微发酸,却没红眼眶。“他懂事,知道你忙。”
“后来他上学,去城里,我总觉得欠他的。”守业的声音沉下去,“年轻时不懂,总想着赚钱,赚了钱才能给你们好的。结果……结果把日子过散了。”
沉默又漫上来,像海边的雾。
晚晴推着轮椅,脚步慢得像在走时光。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叠在一起,贴在沙地上,像终于凑齐的两半。
“后来你搬去城里,我在这岛上,守着老房子。”守业忽然说,“每次想你,就来龙滩坐会儿,看夕阳。看你当年捡贝壳的地方。”
晚晴的手指攥紧了推手,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我也常来。”
“我知道。”守业点头,“晓宇跟我说的。说你每个月都来,坐一下午。”
风停了,海面静得像一面镜。夕阳沉得更低,一半贴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通红的酒。
“当年我不该跟你吵。”守业的声音很轻,像一句迟了多年的道歉,“不该说那些气话。你走的时候,我应该追出去的。”
晚晴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他。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贴在额前,脸上的皱纹藏着半生的风霜。她想起当年吵架的模样——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在龙滩,她拎着行李要走,他站在礁石上,红着眼眶,却没动。
“那时候,我觉得我配不上你。”守业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是工地的,你是城里来的,我怕你跟着我,受委屈。我想等我混出样子,再跟你好好过。可等我混出来,你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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