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火星溅在炉沿上,又很快灭了。
晚晴坐在对面的竹椅上,声音轻得像落在棉絮上。
她在说从前的事。
说刚嫁过来那年,海坛岛的风总是很大,吹得门框整夜响。
说家里穷,米缸常常见底,她就去海边捡螺,摸花甲,回来煮一锅清汤,也能撑过一天。
守业坐在角落的藤椅里,一动没动。
他的腿不太灵便,身子微微佝偻,耳朵却竖得很直。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那时候你总说,等日子好起来,就带我去镇上看一场戏。”
晚晴笑了笑,没有怨,没有恨,语气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我等了一年又一年,戏没看成,日子倒是慢慢熬过来了。”
守业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年,自己年轻气盛,总想着往外闯,把家里的重担,全丢给她一个人。
孩子生病,是她半夜冒雨往卫生院跑。
田里的庄稼旱了,是她顶着大太阳一桶桶挑水浇灌。
他在外头碰壁,回家还会摆脸色,说些难听的话。
她从来没顶过一句嘴。
“我不怪你。”
晚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依旧平和。
“人这一辈子,谁没有糊涂的时候。”
守业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热气往上涌,堵在鼻根,酸得厉害。
他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男人,是丈夫,是父亲,活了大半辈子,不该掉泪。
可那些被他忽略的岁月,被他亏欠的时光,此刻全都涌到了眼前。
他看见年轻的晚晴,扎着粗布头巾,在灶台前忙碌。
看见她抱着年幼的晓宇,在灯下缝补衣服。
看见她站在村口,等他回家,一等就是一整夜。
那些他以为不值一提的日常,竟是她用全部温柔撑起来的。
“晓宇小时候总问,爹什么时候回来。”
晚晴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像是望到了很远的过去。
我就跟他说,你爹在外面忙,忙完了就回家。
这一说,就说了好多年。
守业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藤椅的扶手。
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他亏欠妻子,亏欠孩子。
亏欠这个家,太多太多。
年轻时不懂珍惜,只顾着自己的脸面和所谓的前途。
等到老了,走不动了,才明白,最珍贵的东西,一直都在身边。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了。
“后来杂货店开起来,日子慢慢稳了。”
“徒弟也懂事,肯吃苦,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晚晴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安稳。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追求,家人平安,日子踏实,就够了。”
守业终于忍不住,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
一滴,两滴,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错了。
想说那些年,苦了你了。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悔恨,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晚晴看见他落泪,没有劝,也没有安慰。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抱怨,没有指责。
只有对岁月的淡然。
“都过去了。”
她说。
“人老了,就别想太多了。”
守业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
过去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过去了。
那些苦,那些难,那些等待,那些委屈,全都过去了。
可他犯下的错,留下的亏欠,永远都过不去。
他再也回不到年轻的时候。
再也不能重新做一次丈夫,做一次父亲。
再也不能把那些忽略的温柔,一一弥补。
龙滩的风,穿过窗缝,吹进屋里。
带着一丝微凉。
炭火依旧在燃烧,却暖不透守业心底的凉。
他坐在那里,听着妻子平静的话语,眼泪无声地流淌。
他知道。
那些被他辜负的时光。
那些被他错过的陪伴。
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
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屋里很静,只有晚晴淡淡的声音,和守业压抑的哽咽。
时光像被大雪冻住一般,慢得可怕。
他多想伸手,抓住从前的哪怕一天。
可伸出手,只有一片虚空。
那些回不去的日子,成了他这辈子,最深的痛。
再也无法弥补,再也无法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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