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坐在藤椅上,身子微微往前倾。
他的腿不灵便,动作慢,却看得出来,用了十足的力气。
一只手微微发颤,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层层叠叠,裹得严实,是老人藏钱最稳妥的样子。
晓宇站在一旁,刚把母亲给的钱收好,一看见这布包,心就沉了一下。
“爹,您这是做什么?”
守业没说话,指尖粗糙,慢慢解开布包的绳结。
一层棉布掀开。
又一层麻布掀开。
里面是一沓沓整整齐齐的钱。
有新钞,有旧钞,还有几张被压得平平整整的存单。
钱不多,却是守业这么多年,一点点攒下的全部积蓄。
他捧着布包,抬眼看向晓宇。
眼神浑浊,却藏着化不开的愧疚。
“拿着。”
声音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低沉。
晓宇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用力摆手。
“爹,我不能要。”
“这是您养老的钱,我怎么能拿。”
守业的手僵在半空,眉头轻轻皱起。
他这辈子,很少有这么固执的时候。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我用不着。”
晓宇心里发酸,眼眶一下就热了。
“爹,您年纪大了,身边得留钱。”
“看病、吃药、买东西,哪一样不用钱。”
“我年轻,我能挣,您留着自己花。”
守业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又慢慢收回来,落在晓宇脸上。
那些藏了半辈子的话,此刻终于敢说出口。
“我这辈子,对不起你们娘俩。”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在心上。
晓宇喉结一滚,说不出话。
守业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年轻的时候,我糊涂。”
“一心想着往外跑,想着挣大钱,想着脸面。”
“家里的事,不管。”
“你小时候生病,是你妈半夜背着你,冒雨往医院跑。”
“家里的田,是你妈一个人扛。”
“杂货店开起来,是你妈一点点熬出来的。”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抖一分。
“我这个丈夫,没当好。”
“我这个爹,没尽到责。”
晓宇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爹,都过去了……”
守业猛地抬眼,眼神里带着悔,带着痛。
“过不去。”
“我这辈子,亏欠你们太多。”
“到老了,走不动了,才明白,什么都比不上家人重要。”
他把布包又往晓宇面前送了送。
“这些钱,不多。”
“是我全部的积蓄。”
“都给孩子。”
“弥补我当年的亏欠。”
晓宇看着父亲颤抖的手,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胀。
他知道,父亲这些年,一直活在自责里。
不喝酒,不闹事,安安静静,默默弥补。
可有些时光,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爹,我不怪您。”
“我和妈,从来都没真怪过您。”
守业却摇了摇头,笑得苦涩。
“你们不怪,是你们心善。”
“我怪我自己。”
“我欠这个家的,欠你妈的,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捧着那包积蓄。
像是捧着自己后半辈子唯一的念想。
“钱你收下。”
“给孩子存着,将来上学、娶媳妇,都用得上。”
“就当是……我这个当爷爷的,一点心意。”
“就当是……我这个没用的爹,最后一点补偿。”
晓宇站在原地,浑身发僵。
他想推辞,却看见父亲眼里的恳求。
那是一个老人,用尽余生,想要弥补过错的卑微。
晚晴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守业,眼神平静,没有抱怨,没有指责。
只有对岁月的淡然。
她懂守业的苦。
也懂他藏了半辈子的悔。
守业见晓宇不动,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几分哽咽。
“晓宇,爹求你。”
“让我心里好受一点。”
“让我走的时候,能少一点遗憾。”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晓宇心里的防线。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
他再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守业看着他落泪,自己的眼角也湿了。
他把布包,轻轻塞进晓宇手里。
“都给孩子。”
“弥补我当年的亏欠。”
八个字,一字一句,都是血泪。
晓宇紧紧攥着那包积蓄。
沉甸甸的。
那不是钱。
是父亲半生的悔恨。
是一个老人,对时光最无力的挽回。
是他拼尽全力,想要还给家人的温柔。
守业慢慢靠回藤椅,长长舒了一口气。
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几十年的石头。
他看着晓宇,眼神慢慢变得温和。
晚晴依旧站在一旁,淡淡笑着。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
只有岁月走过的淡然。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三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还有时光,一去不回的声音。
守业闭上眼,眼角的泪,悄悄滑落。
那些亏欠,或许这辈子都补不完。
可至少,他尽力了。
至少,他敢面对了。
这便是他老去之后,唯一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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