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头的风,带着咸腥。
天阴着。
海面上,翻着细碎的浪。
晓宇抱着骨灰盒,走得很慢。
晚晴走在他身侧,手里攥着一方素色手帕。
风撩起她的鬓角,银丝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她抬手,轻轻按平。
脚步,稳。
到了海滨浴场的礁石区。
是守业年轻时常来的地方。
也是他说过,要魂归此处的地方。
工作人员早已等候,递上白瓷坛。
“阿姨,这里风大,您站稳些。”
晚晴接过,指尖触到瓷坛的凉意。
她点了点头。
“谢谢。”
声音很轻,却裹着海风,传得很远。
晓宇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发颤。
“妈,要不……我来吧。”
晚晴侧头,看他。
眼神里,有疼惜,也有坚持。
“不用。”
“这是我跟你爸的事。”
“让我来。”
晓宇喉结滚动,松开了手。
他退后半步,站在风里。
看着母亲,看着那方瓷坛。
晚晴缓缓蹲下身。
礁石上的青苔,沾了晨露,微凉。
她拨开坛口的塞子。
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坛里的人。
“守业,”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到龙王头了。”
“你当年说,这辈子就赖在海坛岛了。”
“魂儿,也要跟着海浪走。”
她捏起一捧骨灰,白得像细沙。
风一吹,扬起一点,落在海面上。
“你看,今天的浪,是你喜欢的样子。”
晓宇在一旁,忍不住开口。
“爸,妈带您回家了。”
“以后,您就守着这片海,守着龙滩,守着我们。”
晚晴没有回头。
她继续,一捧一捧,往海里送。
“晓宇说得对。”
“你守着海,我们守着你。”
“不用再担心,没人陪我散步了。”
“我每天都会来,看你。”
工作人员轻声提醒。
“阿姨,浪头要来了,您往边上挪挪。”
晚晴抬眼,看向远处的浪。
白花花的,卷着涌过来。
她轻轻应了。
“好。”
却没动,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守业,浪来了。”
“那是海来接你了。”
“别回头,往远走。”
“走得自在些,别再记挂着家里的事。”
晓宇上前,替她挡了些风。
“妈,我帮您一起。”
这一次,晚晴没有拒绝。
父子俩的手,隔着瓷坛,隔着岁月。
一捧,又一捧。
骨灰混着海风,融进海浪里。
很快,瓷坛空了。
晚晴捧着空坛,久久没有放下。
“没了。”她轻声说。
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守业说。
晓宇接过空坛,攥住母亲的手。
“妈,爸他……入海了。”
“如他所愿。”
晚晴点头,目光追着远去的浪。
浪尖上,仿佛有守业的影子。
年轻时,他在这里奔跑。
中年时,他在这里静坐。
晚年,他惦念着,要回到这里。
“守业,”她又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哽咽,却没哭,“记得龙王头的潮吗?”
“你说,潮涨潮落,就是一辈子。”
“现在,你的一辈子,归了海。”
“我的一辈子,还得接着走。”
工作人员递上纸巾。
“阿姨,节哀。”
晚晴接过,却没擦眼。
她只是叠好,放进兜里。
“我不哀。”
“他解脱了。”
“我该替他高兴。”
晓宇看着母亲,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妈,您别骗自己了。”
“爸走了,您心里苦。”
晚晴转头,看着儿子。
抬手,替他擦去泪。
“苦,也得咽着。”
“你爸不喜欢看我们哭。”
“他说,人走了,就该安安静静的。”
“哭哭啼啼,他走得不安心。”
风更大了。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像是在应和她的话。
晚晴望向大海,一字一句。
“守业,听见了吗?”
“我们都好好的。”
“你在海里,好好的。”
“我在岸上,也好好的。”
晓宇哽咽着,跟着喊。
“爸,您放心!”
“我会照顾好妈!”
“会带孙女来看您!”
晚晴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好了。”
“他听见了。”
“咱们该回去了。”
她转身,看向龙王头的方向。
目光,温柔得像水。
“守业,明天我再来。”
“陪你看潮起。”
晓宇扶着她,往回走。
风里,还飘着淡淡的骨灰味。
混着海水的咸。
那是守业的味道。
是海坛岛的味道。
是刻在他们骨血里,一辈子的牵挂。
晚晴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海风里。
她知道。
守业没有走。
他只是,化作了这片海。
化作了龙王头的潮。
从今往后,潮起,是他。
潮落,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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