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那方凤印是真的,那笔字迹是真的。他在坤宁宫当差十几年,马皇后的字他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蒋瓛把绸缎重新叠好,手指捏着边角,捏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下午自己下的那道命令——锦衣卫换短兵,弓弩卸弦。
百户问他为什么,他说别问。
但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弓弩卸了弦,就没法远程射杀。长兵器收了库房,近身格挡的力道也打了折扣。三千锦衣卫如果真的遇上叛军攻入乾清宫,凭短兵器,挡得住吗?
挡得住。
但挡不死。
这就是那六个字的意思。娘娘不是要锦衣卫放水,而是要他控制死伤的规模。叛军进来了,锦衣卫能拦、能拖,但不能把人往死里杀。
因为那些叛军的头目,是太子的人。
杀了,太子的罪名反而洗白了——可以说是被栽赃的。
不杀,活口在,罪证在,太子自己的刀自己的人,赖不掉。
蒋瓛深吸一口气,把锦盒锁回暗格。
“老子伺候了两代主子,”他对着黑暗中自言自语,声音干哑,“到头来最怕的不是那个坐龙椅的,是那个种菜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守在外面的百户立刻迎上来:“指挥使大人——”
“明天白天的班不变。”蒋瓛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厉,“但后天——九月初三入夜之后,所有人听我号令行事。没有我的口令,谁都不许放箭,谁都不许出刀鞘。”
百户张了张嘴:“大人,这是陛下的意思?”
蒋瓛回过头,月光照在他那张刀削斧刻的脸上。
“你觉得呢?”
百户不敢再问,抱拳退下。
蒋瓛关上门,又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他只知道一件事——这辈子他跟了朱元璋,命是皇帝的;但良心这种东西,在那个种菜的老太太面前,他还剩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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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周铎的宅邸。
黄子澄已经把嗓子说得冒烟了。
“周将军,我说最后一遍。”黄子澄把那杯凉透的茶往桌上重重一放,“韩观不来了。不管他是怂了还是反了,东安门那条路已经废了。咱们没有第二个选择。”
周铎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络腮胡下面的嘴唇紧紧抿着。
“五千人走一条路,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周铎的声音低沉,“永安巷最窄的地方三丈宽,五千人过那儿跟蚂蚁钻针眼似的。万一前头堵住了——”
“不会堵住。”黄子澄打断他,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秦王的人在江面上,他进城只带了三千魏武卒。那三千人要守晋王府、要盯着码头、要护着他那两个女人。能分出来堵路的,撑死一千。”
“你确定?”
“千真万确。”黄子澄咬着牙,“我的人今天在晋王府外面数过了。那条街两头的魏武卒加起来不超过八百。剩下的人分散在城里各处。秦王兵力不足,他根本不可能在永安巷布下重防。”
周铎沉默了。
黄子澄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到了极致:“将军,时间不等人了。凤阳的兵三天就到。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明天晚上不动手,后天天一亮,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
这句话终于戳中了周铎的要害。
凤阳亲军都尉府的消息,他也听到了风声。一万二千人,全是朱元璋的死忠。一旦那批人进了京,别说兵变,他连自己家门都出不了。
“马全那边呢?”周铎终于开口。
“神机营副将马全,今天下午已经确认了。”黄子澄松了一口气,知道周铎松了口,“他的两千人直接编入你的前锋。明晚丑时,你带七千——不,把韩观原来负责东安门的那一千预备队也算上——周将军,你手上是六千人。加马全的两千,总共八千。八千人走西华门一条路,一刀捅穿。”
“八千人钻永安巷?”周铎皱着眉,“那巷子——”
“不走巷子。”黄子澄从袖中摸出那张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在西华门外划了一个弧线,“永安巷是最近的路,但不是唯一的路。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西华门北侧一条更宽的街道上。
“崇礼大街。绕远半刻钟,但街面宽六丈,骑兵都能过。”
周铎低头看了一眼,眉头舒展了些:“这条路我知道,出了崇礼街往南一拐就是武英殿的侧门。”
“对。从武英殿侧门进,穿过内金水桥,直抵乾清宫。”黄子澄的手指在地图上一路滑过,“不走永安巷,就不怕他堵。八千人铺开了走崇礼大街,半个时辰就能推到乾清宫门口。”
周铎盯着那条路线,沉吟了很久。
“行。”他拍了一下桌面,眼中杀气暴涨,“崇礼大街。明晚丑时。”
黄子澄长出一口气,浑身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房梁上那双冰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后无声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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