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江,送到燕王手里。亲手交。”
庚三接过,一闪身消失在晨光里。
张良没有问他写了什么。
但常清韵忍不住了。她从门外走进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奇:“殿下写了什么?”
朱棡没回答。他走回椅子上坐下,把那个空了的果冻包装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纸篓里。
“殿下——”
“写了七个字。”朱棡闭上眼,靠进椅背,声音带着一丝倦意。
“北平以北,皆归你。”
常清韵的呼吸顿住了。
北平以北。那是整个长城防线,是蒙古草原的入口,是大明最辽阔也最危险的边疆。
把这块地盘许给朱棣,等于是把一柄出鞘的长刀交到弟弟手里。
“殿下,您不怕他——”
“怕什么?”朱棡睁开一只眼,“怕他拿着刀反过来捅我?”
常清韵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朱棡嗤笑了一声:“清韵,你记住一件事。本王给他的,他才能拿得住。本王不给他的,他拿了也烫手。北平以北那块地,没有本王的棱堡图纸、没有本王的火炮、没有博多银山的银子供着后勤——他朱棣守不住。”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常清韵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朱棣收到这七个字之后,会不会再回一封信。
如果不回,说明他认了。
如果回了——那就得看他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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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白天。
应天府的太阳照常升起来了,街面上该吆喝的吆喝,该挑担的挑担。没有人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或者说,知道的人都在装不知道。
乾清宫。
蒋瓛站在内廷甬道的拐角处,面前跪着八个千户。
“今晚子时换岗之后,一号位到四号位的人全部后撤三十步。”
领头的千户抬起头:“大人,后撤三十步的话,武英殿侧门那一段就没人了——”
“我知道。”蒋瓛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空出来的位置用木栅栏挡一下,不要用铁栅,用木的。”
千户的嘴张了张,想说木栅栏挡得住个屁。
但他看到蒋瓛的眼神之后,把嘴闭上了。
“还有,内金水桥两侧的暗哨撤掉一半。留下的人弓弩不上弦,佩刀插鞘不拔。没有我的口令,谁拔刀剁谁的手。”
八个千户齐齐低下头,不敢再多问一个字。
蒋瓛挥手让他们退下,自己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护老三,勿伤龙。”
六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护老三——他今晚的锦衣卫不能挡秦王的路。
勿伤龙——叛军进了乾清宫,不能让皇帝真的出事。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意思就是:让叛军进来,但不让叛军得手。让他们的刀举到最高处,然后在砍下来之前——停住。
蒋瓛攥着暗格钥匙的手心全是汗。
这活儿,比行军打仗难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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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文华殿。
黄子澄跪在朱标面前。
距离动手只剩不到十二个时辰了。他来做最后的确认,也做最后的告别——如果今晚事败,他这条命就留在这儿了。
“周将军那边万事俱备。”黄子澄的声音压得很低,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八千人走崇礼大街,丑时动手。臣已经反复核实过,秦王的魏武卒主力驻扎在晋王府和码头,城内流动兵力不超过一千。只要速度够快,半个时辰就能推到乾清宫。”
朱标坐在书案后面,没有说话。
他今天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右边脸颊上的青紫还没完全退去。整个人看起来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殿下?”黄子澄试探地叫了一声。
朱标终于动了。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水的温度刚刚好,但他好像什么都没尝出来。
“子澄。”
“臣在。”
“你说,父皇他——知不知道?”
黄子澄的后背僵了一瞬:“殿下何出此言?咱们的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周将军和马全都是铁杆心腹——”
“我不是问这个。”朱标打断他,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一个即将发动兵变的人。
“我是问,他知不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
黄子澄愣住了。
朱标盯着桌上的茶杯,目光空洞:“从小到大,他教我帝王心术,教我驭人之道。他让我看他杀人,看他流放,看他把一个个功臣的脑袋挂在城门上。他跟我说,坐上那张椅子,就不能有心软的时候。”
“现在我没心软。他该高兴才对。”
黄子澄的脊背开始发凉。
朱标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死寂般的平静。
“子澄,今晚不管成不成,你记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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