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连头都不敢抬。
朱标自问自答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
“父皇当然知道。”他往外走了,“父皇只是想看看,他能演成什么样子。”
走到门口,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空了的炕。
“演得不错。”
声音压到极致,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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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旧宅,书房。
张良把一盏茶推到朱棡面前,坐下,先开口。
“偏室里有人。”
不是问句。
朱棡端起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嗯。”
“殿下进门之前就感觉到了?”
“脚步声。”朱棡放下茶杯,“偏室里有人踩过木地板,留下一个压点,跟正殿方向不一样。”
张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是谁?”
朱棡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另一颗果冻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撕开。
“先生,你猜。”
张良端起茶杯,看着杯里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
“太子。”
朱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父皇把大哥叫进乾清宫,让他躲在偏室里看这场戏。”他的声音平淡,“大哥从头到尾听完了我跟父皇说的每一句话。”
常清韵站在门边,脸色一变:“殿下,这——”
“这是父皇的意思。”张良放下茶杯,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慢,“陛下不是要看殿下能演成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直视朱棡。
“陛下是要让太子亲眼看见,殿下在他面前是个什么人。”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朱棡拿起那颗果冻,撕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子房先生,”他开口,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父皇这招,是在劝大哥,还是在逼大哥?”
张良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午后的树影被风吹动,打在地上,忽明忽暗。
“殿下,”张良最终开口,声音压到极低,“在下以为,今日进了偏室,听完这场戏之后……”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喝完,放下。
“太子殿下的最后一张底牌,会在三天之内打出来。”
朱棡咬着果冻的嘴,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颗嚼了一半的果冻攥在掌心,力道不知不觉重了一分。
常清韵看了看朱棡,又看了看张良,压低声音:“是什么牌?”
张良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把空了的茶杯轻轻翻转,口朝下,扣在了案面上。
张良扣下去的那只茶杯,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个下午。
朱棡没有碰它,常清韵也没有碰它。倒扣的茶杯像一座无声的坟,压着某种谁都不愿意先掀开的预感。
日头西沉,书房里的光线暗下来,庚三在门外点了灯笼,没有进来。
张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呼吸平匀,像是睡着了。但朱棡知道他没有——这个人从来不在棋局没落定的时候睡觉。
“殿下。”
庚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朱棡睁开眼。
“说。”
“听风者三号急报。东宫方向。”
一张卷成细条的丝帛从窗缝里递了进来。朱棡伸手接过,展开。
丝帛上的字很短,拢共三行。
第一行:酉时二刻,太子遣贴身宦官陈安,持手书一封,从东宫后角门出。
第二行:收信人——乾清宫掌事太监王景弘。
第三行:信已送达。王景弘阅后,在值房中独坐半个时辰未出。
朱棡把丝帛看了两遍。
张良在他看第一遍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
朱棡没有烧掉,直接把丝帛递了过去。
张良接过,低头看完,手指捏着帛的边角,停了很久。
“信的内容呢?”他开口。
“三号没截到。”朱棡靠回椅背,“陈安是太子从小用到大的人,贴身带信,不经旁人手。三号只能跟到王景弘的值房门口,再往里他进不去。”
张良把丝帛放在桌上,沉默了将近二十息。
书房里只剩窗外秋虫的叫声,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拿细针扎棉布。
“殿下,”张良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太子这张牌,打的不是朝堂。”
“我知道。”
“不,殿下只知道一半。”张良站起身,走到桌前,把那只倒扣的茶杯翻了过来。杯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黄子澄死了,周铎死了,五军都督府被清洗了一遍。太子手里已经没有兵,没有人,连传话的渠道都被堵了大半。按常理,他应该老老实实蹲在东宫等死。”
“但他偏偏给王景弘写了一封信。”
朱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王景弘是什么人?”张良看着他,“跟了陛下三十年的老太监。从濠州到应天,从乞丐到皇帝,全程都在身边伺候。陛下杀功臣的时候他在,陛下教太子读书的时候他也在。这个人不是棋子——他是陛下心里最软的那根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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