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朱标从地上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在金砖上跪了一刻钟,有些僵。但他站稳了之后,步子依然是那个步子——不快不慢,端端正正,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位置上。
二十三年的太子教育,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不是几天禁足能磨掉的。
他走进殿内,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没有跪。
朱元璋坐在炕上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
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参茶混在一起的气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
“父皇,儿臣违旨了。”朱标开口,声音比几天前好了一些,不再沙哑,但也称不上清亮。
“嗯。”朱元璋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儿臣知道今天有旨意。”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儿臣。”朱标的目光落在御案上,落在那张铺着的素白绢面上。他看不见上面的字,但他看见了那枚铜印——濠州带出来的那枚,“朱”字的。
朱标不说话了。他就那么看着那枚铜印,看了五息。
“父皇用私印,不用玉玺。”他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极微妙的波动,“说明这不是圣旨。”
朱元璋没有接话。
“不是圣旨,就是家书。”朱标的目光从铜印上移开,重新落到朱元璋脸上,“父皇要用家书的方式安排储位,就是不想让这件事过朝堂。不过朝堂,就意味着可以改。”
殿内的温度像是降了两度。
朱元璋慢慢把腿从炕上放下来,站了起来。
他走到御案前,手按在那封家书的绢面上,指腹覆住了“家书”二字。
“你来,就是为了不让咱发出去?”
“不是。”朱标摇头,“儿臣是来听的。”
“听什么?”
“听父皇亲口说。”朱标的膝盖弯了,这次是真跪了,“白纸黑字儿臣可以不认。但父皇当面说的话,儿臣一辈子都记着。”
朱元璋的手在绢面上攥紧了。
绢面被攥出了几道细细的褶痕。
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门外的蒋瓛以为里面出了事,差点推门进来。
“你想听。”朱元璋的声音终于响了,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对磨,“行。咱说给你听。”
他没有拿起家书,也没有翻开。三百多个字他自己写的,每一个都记得。
“咱写了三段话。第一段写你,第二段写老三,第三段写老四。”
朱标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写你的那段,咱说了一句——标之不肖,吾之过也。”
朱标的睫毛颤了一下。
“写老三的那段,咱说——忌而不言,疑而不明,此亦吾之过。”
朱标的手指在大腿上慢慢收紧。
“写老四的那段,咱说——未尝教之一字,愧不能语。”
三段话,说完了。朱元璋停了几息,继续往下。
“最后一段,咱给老三安排了一个差事。三年为期,去南洋。安海防,通商路。”
殿内空气凝住了。
“三年之后——”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到了嗓子眼最深的位置,“天下事,可付之。”
可付之。
朱标跪在地上,低着头,几缕头发从额角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朱元璋看见了他的手。
那双手搭在大腿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交错着,泛着白,像一团拧紧了的绳结。
很长时间过去了。
“父皇。”朱标开口。
“嗯。”
“儿臣的罪己书,父皇看了吗?”
“看了。”
“保东宫旧属的条件,父皇答不答应?”
朱元璋盯着他的头顶,盯了五息。
“你都谋反了,还跟咱谈条件?”
“儿臣不是在谈条件。”朱标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泪,没有恨,也没有那种冰冷的算计。只有一种朱元璋太熟悉的东西——倔。
“那些人跟着儿臣,是因为儿臣是太子。儿臣被废了,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他们有罪,罪在跟错了人。但跟错了人不该死。”
朱元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现在倒心疼起手下人了?”
“儿臣一直心疼。”朱标的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废的太子,“只是以前心疼得不对。”
这句话落在殿里,砸出了一小片沉默。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着朱标。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
晨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被光线填满了,每一条都像是刀刻出来的。
“周铎和黄子澄,昨天你老三亲手砍的。”
朱标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咱让他砍的。”朱元璋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他没犹豫。”
朱标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金砖上。
“父皇是在告诉儿臣,老三比儿臣狠。”
“不是比你狠。”朱元璋没有回头,“是比你直。”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朱标的胸口。不深,但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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