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不动了。她看着陈光庆翻炒,肉片在锅里蜷曲,渗出琥珀色的油,像被驯服的兽。陈光庆忽然开口:“你师父是谁?”
女孩抿唇:“不能说。”
“暗花从哪儿来的?”
“也不能说。”
陈光庆笑了:“那能说点啥?比如——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沉默很久,久到锅里的肉开始变焦。陈光庆正要去关火,她忽然道:“阿九。”
“阿九。”陈光庆念了一遍,像把名字含在舌尖尝味道,“排行第九?”
“嗯。”阿九低头,“师父捡了九个孤儿,我排最后。前面的……都死了。”
陈光庆把锅铲一扔,金属与铁锅相撞,清脆一声。他转身,从橱柜深处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桃酥,已经碎成渣。他把渣子倒进碗里,推到阿九面前:“吃。甜的,压惊。”
阿九没动。陈光庆自己捏了一块放嘴里,嚼得咯吱响:“我师父也死了。他临终前说,‘光庆啊,你这辈子别当英雄,当厨子。英雄用刀杀人,厨子用刀救人。’”
阿九抬眼:“救人?”
“嗯。”陈光庆指了指锅,“一碗热汤,能让快饿死的人活过来;一块肉,能让快冻死的人暖过来。你说,这算不算救人?”
阿九的指尖沾了点桃酥屑,无意识地在碗沿划拉。她忽然问:“如果……如果我今晚必须杀你,你会怎么办?”
陈光庆想了想,从灶台后面拖出个陶罐,打开,里面是腌好的梅子。他捡了一颗扔进嘴里,酸得眯起眼。
“我会先让你吃饱。”他说,“吃饱了,刀才拿得稳。然后——”他顿了顿,“然后我会告诉你,我左肋第三根骨头下面,有旧伤。刀往那儿扎,一扎就透,死得快,不疼。”
阿九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没声儿,只是啪嗒啪嗒往碗里砸,桃酥渣被泡成糊状。
“为什么?”她哽咽,“为什么不杀我?你知道我打不过你。”
陈光庆用袖子给她擦脸——袖子上有面粉,擦得她半边脸发白,像戏台上的丑角。
“因为我也爱你。”他说。
阿九的呼吸停了。
陈光庆的声音低下去,像锅里渐冷的油:“第一次见你,你挡在我前面,后背的血滴在我鞋面上。我就想,这姑娘傻不傻?后来你回头看我,眼睛里的东西……像极了我小时候养的那只猫。我娘要把猫送人,它跳上灶台,用爪子扒拉我,叫得跟哭似的。那天我把它藏进米缸,挨了一顿打,但猫活下来了。”
他笑了笑:“再后来,我梦见你。梦见你站在雪里,匕首掉了,你冲我伸手,说‘我冷’。我就醒了,去灶房烤了红薯,揣在怀里满长安找你。没找到,红薯凉了,我吃了,噎得直打嗝。”
阿九哭出了声。她扑过去抱住陈光庆,脸埋在他肩上,泪水浸透棉衣。陈光庆僵了一瞬,随即抬手,轻轻拍她后背,像在哄受惊的鸟。
“阿九,”他说,“你师父要你杀我,是因为我手里有样东西——前朝玉玺的拓印。那东西能要很多人的命,也能救很多人。我本想今晚交给太子,可太子身边有内鬼。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阿九掌心。布包温热,带着他的体温。
“拿着它,远走高飞。别回你师父那儿,也别回杀手楼。去江南,去岭南,去一切下雪少的地方。开个小饭馆,卖葱爆羊肉,卖桃酥,卖黄酒……等哪天你切葱不切手了,就当我出师了。”
阿九攥紧布包,指节泛青:“那你呢?”
“我?”陈光庆耸耸肩,“我得留下。御膳房还欠我半月工钱,我得讨回来。”
阿九摇头:“你会死的。”
“厨子哪有不挨刀的?”陈光庆笑,“切菜切手,炒菜烫泡,杀鱼被鱼刺扎——都一样。可只要锅里有火,案板上有肉,我就饿不死。”
他忽然低头,在阿九额前亲了一下。嘴唇碰到她冰凉的皮肉,像雪地里落下一枚火星。 “走吧。”他说,“再不走,天亮了。”
阿九后退两步,匕首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她弯腰去捡,陈光庆却先一步踩住刀背。
“别捡了。”他轻声说,“从今往后,你不是刺客,是厨子。”
阿九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陈光庆站在灶火前,身后是沸腾的汤锅,白气缭绕,像给他镀了一层柔光。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所谓江湖,所谓恩怨,不过是一碗汤的温度;所谓生死,所谓爱恨,不过是一把刀的朝向。
她转身,推门。雪停了,东方泛起蟹壳青。阿九没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
陈光庆目送她背影消失,这才弯腰捡起匕首。刀锋映出他的脸,眼角有泪,他却笑了。
“傻姑娘,”他喃喃,“葱爆羊肉要放糖,你忘了。”
他把匕首插回案板,刀尖朝下,像插下一根定海神针。灶火噼啪,老汤咕嘟,窗外第一缕晨光透进来,照在案板上——那里,一堆切得七歪八扭的葱末,正冒着辛辣而温暖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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