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罚挑结束,陈祖望的肩膀结出一层厚茧,像两块被岁月反复揉搓的牛皮,扁担再压上去,竟发出“嗒嗒”的脆响,仿佛敲在空心树干上。
生产队给了他一天“缓工”,名义上让“黑五类崽子”写检查,实则没人再真看他写啥——王长顺摆摆手:“回去吧,把粪桶刷干净,别再给我整幺蛾子。”
清晨,雾从黄河故道漫上来,把陈家庄裹成半透明的茧。
陈祖望刷完桶,舀一瓢井水冲肩,凉水顺着脊梁骨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觉得痛快抬头望,院墙的裂缝里钻出一丛灰灰菜,叶背凝着露珠,像无数袖珍太极图,他伸手拨了拨,露珠滚落,在脚背炸开细小的花。
忽听篱笆“吱呀”一声,探进一只竹篮,篮系上坠着两颗褪色的玻璃珠,碰在一起“叮”地轻响——王寡妇刘翠花来了。
她今天还是穿月白斜襟褂子,但领口别着一枚细银别针,针尾坠一串极小的海棠果,走一步,晃三晃,像一串凝固的笑声。
头发抿到脑后,用榆树皮汁抹得服服帖帖,却仍有几缕不听话,被雾打湿,贴在额角,像用毛笔勾出的碎线。
她跨进门,先冲灶间努努嘴:“锅呢?拿来。”陈祖望一愣,才想起她过去送的那口大铁锅,因连日挑粪,锅底早被烧得发白。
他红着脸从灶台捧出锅,像捧出一件残缺的兵器。王寡妇却笑了,眼角挤出两道极细的褶子:“锅是死的,人是活的,缺了口,正好盛福气。”
她蹲下,从篮里掏出一块磨石,枣红色,细得像脂,又摸出一小瓶菜籽油,瓶口用玉米须塞着。
先往锅沿滴两滴油,手指蘸了,沿着缺口慢慢打圈,磨石“嚓——嚓——”发出低低的吟唱,像远处黄河水拍岸油香混着石腥,竟盖住了院里残留的粪味。
陈祖望蹲在一旁看,雾在他睫毛上凝成水珠,随着眨眼滚落。
缺口被一点点磨平,显出柔和的弧度,像新月。
王寡妇磨完,用指甲弹了弹,声音清脆,她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又从篮底抽出一样东西——一把铁勺,勺头宽大,柄却细长,通体乌黑,像一条被雷劈过的柳枝。
“勺是昨儿个在后院翻出来的,俺那死鬼活着时用它舀糖稀,后来糖稀吃光了,勺也黑了。”
她顿了顿,把勺往陈祖望手里一塞,“你拿去,练完拳,别忘舀口热汤喝。”
勺柄冰凉,却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像一块被岁月捂热的炭。
陈祖望握紧,指节发白,却不知说啥,只低头看脚尖。王寡妇抬手,想揉他脑袋,又怕弄乱他刚剪的短茬,手在半空停住,改道去掀锅盖,锅里还剩半碗昨晚的玉米糊,表层结着膜她“啧”了一声,从篮里摸出两只鸡蛋,蛋壳上沾着鸡粪,却新鲜得发亮。“去,井边洗了,打锅里,趁热吃。”
陈祖望乖乖服从。井水刺骨,他洗得手指通红,却觉得爽利。
回到屋里,王寡妇已把灶膛点燃,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半边脸红得像枣一样。
她往锅里添一瓢水,水开,鸡蛋滑进去,蛋白瞬间凝成月白,蛋黄犹自晃荡。她拿勺背轻轻压,蛋黄裂开,金液涌出,像一轮夕阳掉进云海。
陈祖望咽了口唾沫,却先舀一勺递给她。
王寡妇愣住,旋即笑,露出两颗略长的门牙:“俺吃过了,你长个儿,得补。”推让两番,她接过勺,抿了半口,便把剩下的推回,“甜到心里了。”
吃完,王寡妇用围裙擦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蓝底白花,展开,里头包着一截细砂纸。
她让陈祖望把勺柄横放在凳上,自己捏着砂纸,顺木纹细细打磨。
柄上原本有锈斑,被磨得渐渐发亮,露出细密的年轮,像一圈圈缩小的指纹。
磨到最后一圈,她忽然开口:“俺那死鬼,活着时也说练武,其实就一套‘王八拳’,喝醉了就打俺。”
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砂纸却不停,“你不一样,你练的是正道,得活长些。”
陈祖望心里一抽,像被砂纸轻轻蹭了一下,又痒又疼。他抬眼,看见她鬓角有一根白发,在从窗棂漏进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根极细的银针。
午后,雾散了,太阳白得耀眼。
王寡妇要走,陈祖望送她到篱笆口。她忽然回身,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是张烟盒,里头画着个小小的太极图,用圆珠笔描的,线条有点抖。“俺照着你看练的时候画的,不像,别笑。”
她把烟盒塞进他手心,指尖碰到他掌上的茧,轻轻颤了颤,“往后你走到哪儿,带着它,就当俺在旁边给你拍巴掌。”
陈祖望握紧,纸被汗浸湿,却不敢松。
王寡妇走两步,又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勺柄后头,俺给你留了个眼儿,穿根绳,能挂脖子上,练剑时使,省得满处找。”说完,这才真正离去,背影在土路上一颠一颠,像一条不肯屈服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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