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祖望把铁勺柄抵在磨石上,照她说的,钻了个小眼,用娘缝被子的麻绳穿了,挂在颈上。
勺头贴着胸口,冰凉,却渐渐被体温焐热,像一颗外冷内烫的心。
他走到院角,那里有一小块用碎砖围起来的空地,长三尺,宽三尺,是他每天练拳的地方。夕阳把砖影拉得老长,像一排排栅栏。
他站定,双脚平行,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缓缓抬起,起手“太极起势”,麻绳随之轻晃,勺背轻叩胸口,“嗒、嗒”,像极细的鼓点。
一式“单鞭”,他右臂斜劈,勺头顺势甩出,在空气里划出一道乌亮的弧线,像一钩新月;一式“提手上势”,他左臂上挑,麻绳绷紧,勺头“叮”地撞上右掌,声音清脆,惊起檐下一对燕子。
练到“云手”,他想象自己站在黄河中央,脚下是湍急漩涡,左右各有一轮月亮——一轮是磨平缺口的铁锅,一轮是颈上的铁勺。
月亮随掌风旋转,把近日的委屈、臭骂、血痂、泪星,统统卷走。
他越练越慢,慢到能听见麻绳与皮肤摩擦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
收势时,夕阳已沉到梨树梢,天边剩下最后一抹橘红,他长长吐气,白雾在空气里凝成细线,久久不散。
夜里,母亲已在炕头睡熟,呼吸绵长。
陈祖望点起小油灯,把烟盒摊在桌上,用尺比着,一点点描那张太极图。
线条仍抖,却比王寡妇画的有力。描完,他拿剪刀沿边裁下,比铜钱略大,用娘纳鞋底的糨糊贴在勺柄末端。
小小的太极图在灯火里闪着幽蓝的光,像一枚凝住的霜。他拿布反复擦,直到图与木柄浑然一体,才满意地停手。
灯芯“啪”地爆了个花,他抬头,看见窗棂外那轮瘦月亮,正冷冷地照着这片被洪水泡过、被烈日烤过、被唾沫淹过的土地。
他冲月亮拱拱手,低声道:“谢了,老伙计。”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铁锅仍坐在灶间,锅底重新凝了一层灰白的灰。
他舀一瓢水,添两把柴,火苗“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掌声。
水开,他抓一把玉米面,顺勺背滑下,面粥翻滚,泛起金黄。
他拿铁勺慢慢搅,勺头碰锅沿,“叮叮当当”,奏出一支极小的夜曲。
粥香漫开,盖住了院角残留的粪味,也盖住了远处知青点传来的隐约歌声。
他盛一碗,端到院中,石凳冰凉,他却坐得笔直,一口一口啜,像品尝一场迟到的春雨。
粥喝完,他把碗底朝天,月光照在残粥上,亮晶晶的,像一条未干的小河。
他忽然想起王寡妇说的“甜到心里”,抬手摸胸口,勺柄已被体温焐得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却烫得他舒服,烫得他眼眶发热。
远处,黄河故道传来水声,像大地在翻身。
他回屋,把铁勺挂在炕头,勺背轻碰土墙,“嗒”一声,像给这个漫长的夜晚上了栓。
他躺下,麻绳仍绕在颈间,勺头贴着心口,随呼吸起伏,像一颗小小的心脏,替他跳动着另一套节奏。
窗外,月亮终于钻进云层,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却觉得亮——胸口有铁,手里有图,心里便有光。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娘在梦里咳嗽,一声,两声,像远处传来的更鼓。他伸手给娘掖被角,指尖碰到娘手背的裂口,粗糙得像一片砂纸,却让他莫名安心。
他闭眼,呼吸渐渐绵长,在沉入梦乡的最后一刻,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明天得早起,去黄河滩拾些柴,给王寡妇翠花姐送去——她灶膛里的火,也该添一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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