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笼罩着废墟之上的城市。
又观察了一个小时后,人们确认了今天的轰炸已结束才陆陆续续从各个防空洞出来。
没有哭喊,没有喧闹,历经一个月无数次的轰炸与摧残,这座城里的人早已被磨出了坚韧的力量。
不等任何人吩咐,大家默契地四散开来。
有人扛起断裂的木梁,有人徒手扒开瓦砾碎石,有人弯腰捡拾尚且能用的砖瓦器物。
清理断壁残垣,修补破损的屋舍,在废墟之上重建家园。
这样的事,他们在这一个月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小云南的父亲大半辈子都在校园里忙活。
他忠厚老实,沉默寡言,妻子早逝后,他独自拉扯着女儿小云南过日子。
轰炸来袭时,敌机投弹太过急促,他正忙着帮师生疏散,离女儿所在的防空洞尚有一段距离,求生的本能与职责牵绊,让他就近冲进了另一侧防空洞躲避。
这四小时的天崩地裂,每一分每一秒都像烙铁般煎熬着他的心。
他攥紧了拳头,一遍遍在心里祈祷,只求女儿能平安无事。
轰炸一停,他就在废墟里跌跌撞撞地奔跑,嘴里不停呼喊着“小云南”。
然而,文学院的闻书翰院长带着学生李景,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小小的身躯交给他时。
浑身狼狈的校工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一下子愣在原地。
闻书翰喉头滚动了数次,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老弟,你节哀……”
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院长,此刻眼眶通红。
“孩子……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不小心遇到了樱花国人……”闻书翰院长闭上眼,带着彻骨的恨意与不忍。
小云南的父亲看着小云南头上的弹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愣愣地看着女儿冰冷的小脸,那双原本温和憨厚的眼睛,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哆嗦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粗重。
他缓缓伸出布满伤口的手,轻轻触碰女儿的脸颊:
“小云南……我的闺女……”
他猛地将女儿紧紧抱进怀里,佝偻着苍老的脊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个一辈子勤勤恳恳、和善负责的校工,带着无尽的绝望,号啕大哭。
他恨,恨那些丧尽天良的樱花国人!
他一辈子安分守己,只想带着女儿在乱世里苟活,从未招惹过任何人。
可他们却如此残忍。
心底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翻涌,转瞬便化作了焚尽一切的恨意。
那恨意扎根在骨血里,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闻书翰院长和李景站在一旁,默默帮着他一起,简单安置好小云南的遗体。
直到将小云南的事彻底安顿妥当,闻书翰才步履沉重地转身,去找梅校长,将此事如实禀报。
梅校长听闻此事,满心都是对侵略者的痛恨与对校工的悲悯。
当即让人将悲痛欲绝的校工搀扶回校工的临时住所,又亲自准备了钱粮和衣物,尽最大努力给予他一些帮助。
他拍着他的肩膀轻声劝慰,让他保重身体。
可此刻的校工,早已听不进任何话语。
他坐在冰冷的床沿上,怀里紧紧抱着女儿生前最爱玩的一个布偶,眼神空洞。
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趁着屋外众人忙于重建、无人留意的间隙,他缓缓站起身。
原本空洞的眼底,瞬间被滔天的怒火与决绝填满。
他一言不发,悄悄摸出藏在床底的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
那是他平日里修剪校园花木用的工具,用旧布紧紧裹住,藏在腰间的衣衫下。
混在慌乱的人群里,一步一步,朝着日租界的方向走去。
日租界里,那些樱花国人依旧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谈笑风生。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校工心底所有的怒火。
他盯着两个落单的樱花国人,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刻骨的仇恨。
趁着对方毫无防备,他猛地冲了上去,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挥出了腰间的剪刀。
校工孤注一掷的复仇,终究引来了樱花国侵略者的反扑。
事发不过半日,樱花军便以纵容侨民遇害、暗中煽动反樱为由,彻底加紧了对昆州全境的严苛管控。
大街小巷遍布荷枪实弹的巡逻兵,哨卡林立,盘查严苛。
但凡有聚众交谈、神色异样者,皆会被强行扣押盘问。
而西南联大,更是成了他们的眼中钉,遭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压压制。
校门被重兵把守,师生出入皆要被搜身盘问,课堂教学被无端干涉。
校内但凡有爱国言论、进步书籍,一律被查禁焚毁。
整座校园被笼罩在令人窒息的白色恐怖之下,往日的书香墨韵,尽数被硝烟与戾气吞噬。
这份残酷的打压并未就此停歇,当天深夜,冰冷的军靴声碾碎了昆州城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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