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依旧刺鼻,那股挥之不去的、混杂着清洁剂与疾病气息的凛冽味道,使杨慕心每次踏入这里都忍不住皱眉。
黄昏的光线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锃亮的地砖上拖出长长的、寂寥的光斑。
杨慕心眼神空洞地靠在病房门口,像一株被抽去水分的植物。
右手无意识地捏紧了肩上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子,左手则攥着一张几乎没什么钱了的银行卡——陈江漓给的钱也快用完了……
薄薄的卡片边缘硌着掌心,硌得生疼。
病房里,吴院长正对着病历叹气。
奶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测仪的屏幕闪烁着冰冷的光和数字。
输液泵持续发出细微的“滴滴”声,营养液沿着透明的细管缓慢滴入她青筋毕露的手臂。
她偶尔能微微睁开眼,嘴唇翕动,说出的几句话,却全是关于“星星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这样的事。
杨慕心不怨她,她知道这是奶奶一辈子的执念。
那个从偏远山村走出来、靠裁缝手艺供儿子读完大学、又独自拉扯孙女长大的老人,心里最重的,始终是“读书改变命运”这几个字。
她只希望奶奶能再坚持坚持,哪怕多一天,多一个小时。
“病人的情况越来越差了。”吴院长从病房出来,轻轻带上房门。
他年约五十,戴着金丝眼镜,神色凝重。
尽管受人之托——陈江漓曾私下请他多关照这祖孙俩——有些话难以启齿,但作为医者,他仍希望家属能了解真实情况,“各项指标都在恶化,目前的治疗……只能说是勉强维持。您看?”
杨慕心的神色再难维持平静。
那双总是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眼眸里,翻涌起深切的悲怆与无力。
她已经眼睁睁看着父亲因绑架的事骤然离世,母亲早在很多年前抑郁成疾撒手人寰。
如今,最后一个至亲也即将被病魔带走,她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的光一点点熄灭。
独木难支,茕茕孑立。
她想开口说“请无论如何请在想想办法”,想说“钱我会想办法”,之类的话,但嘴唇颤了颤,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拜托的话,她已经说得太多了。
从父亲去世后处理葬礼的事情,到陈江漓把钱塞到她手里鼓励她、筹措费用,再到如今奶奶病危……
她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幼兽,每一次求助,都像是在裸露最脆弱的伤口。
她靠在冰冷的门廊墙壁上,良久,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和命运的重压:“院长……我奶奶她,大概还有多久?”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吴院长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不忍地移开视线,摇了摇头:“难说。癌细胞已经多处转移,心肺功能也衰竭得厉害……最多一个月,可能还不到。要看病人的意志力和身体状况。”
一个月。
或者更短。
杨慕心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耷拉着头,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双手捂住脸,肩胛骨在单薄的校服下微微耸动。
没有哭声,也看不见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默从她指缝间蔓延开来。
“那……谢谢医生。”半晌,她才从指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吴院长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抬手想拍拍她的肩,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沉默地点点头,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划过一个无奈的弧度,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就在这时,杨慕心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像是被惊醒,动作迟缓地掏出那只屏幕有几道裂痕的旧手机。
解锁,屏幕上是一条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短信。
房贷,最后一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自嘲的弧度在嘴角扯开,苦涩至极。
爸爸努力了一辈子,在工地挥汗如雨,省吃俭用,背了二十年的贷款,结果到头来,留给她的,就只剩下这一套位于老旧小区、不到六十平米的“水泥盒子”。
而现在,连守护这最后一点念想,都让她感到力不从心。
她重新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冷漠。
奶奶似乎睡着了,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在为什么事忧心。
她瘦得脱了形,皮肤蜡黄,紧紧贴着骨骼,曾经温暖柔软的手如今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和凸起的青色血管,上面插着留置针。
杨慕心轻轻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奶奶的手,避开那些针管和胶布。
触手冰凉,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
“奶奶……”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哽咽。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一滴,重重砸在奶奶干枯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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