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部二楼，窗帘缝隙里，张副部长的脸半明半暗。
他看着许忠义的车驶出大院，拐上大街，消失在人流里。
手里捏着份刚送来的档案，薄薄几页纸，翻来覆去都快摸出毛边了。
“许忠义……”他喃喃道，牙齿缝里咝咝冒冷气，
“你现在嚣张，是因为你觉得我手里没牌。但牌嘛，总是慢慢摸的。”
他其实真没确凿证据。
码头那事，线报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瓷碗，东一片西一片。
但直觉这东西，有时候比证据更瘆人——他直觉许忠义绝对脱不了干系。
“等着，”他把烟摁灭在窗台上，“等我揪住你尾巴的时候，你会知道，有些局，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许忠义在城里兜圈子。
先往东，再折北，过两个路口突然掉头，钻进一条胡同，又从另一头钻出来。
后视镜里看了又看，确定没尾巴，这才往城西那片老居民区扎去。
巷子窄得车子进不去，他下车步行。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煤烟和早饭混着的味儿。
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褪了色的木门前。
铛，铛铛。
两短一长，暗号。
门开了条缝，101的脸露出来，眉头拧着：“许主任？你疯了？”
“没疯，清醒得很。”许忠义侧身挤进去，反手带上门，“有事问你，事关重大。”
101靠在桌边，打量他。
那眼神，跟看一个捧着金元宝在闹市跑步的傻子差不多：“什么事不能通过正常渠道？非得亲自来？我这地方经不起查。”
“正常渠道？”许忠义冷哼，
“赵云飞那条渠道，现在跟公开广播差不多。我问你，码头行动那天，你们撤的时候，有没有被目击？任何人——警察、路人、或者……果党的暗桩。”
101沉默了。不是犹豫，是在回忆。
几秒后，他摇头，摇得很肯定：“没有。胡队长倒下后，我们按计划撤离。现场乱成一锅粥，警察抱头的抱头，钻车底的钻车底。我们走的是预设路线，干净。”
许忠义盯着他。
101的眼神稳得像潭深水，不起波澜。
要么他说的是真的，要么……这人演技够拿奥斯卡。
“好，”许忠义选择暂且信他，“那现在有个新任务。急活儿。”
101挑眉：“说。”
“送批货去津门。要快，要稳，要神不知鬼不觉。”
101乐了，是那种“你逗我玩呢”的笑：“许主任，现在满城都在查码头的事，你这节骨眼上运货？还去津门？你当他们是瞎子？”
“正因为他们在查码头，才想不到货早就挪窝了，还要出城。”许忠义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那船上的东西，没烧，在我手里。价值……这个数。”
他比了个“一”的手势。
“一百根大黄鱼。”
屋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101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裂了条缝。
瞳孔微微放大，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百根大黄鱼——这数目，别说他，整个地下战线几年经费加起来，都未必够得上。
“你……没开玩笑？”101的声音有点干。
“你看我像开玩笑？”许忠义指了指自己的脸.
许忠义那眼神飘过来的时候，101感觉自己在照一面铜镜.
镜子里外都是穷光蛋，但对面这位爷身上镶着金边。
“不用，”101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货……在哪儿接？”
满城的青天白日旗晃得人眼晕。
这阵仗，搬颗白菜出城都得被盘问三遍祖宗十八代，更别说是一船“见不得光”的东西。
许忠义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节奏像在数金条。
“五个仓库，分批走。送到津门码头，有人接应。”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让101想起庙里镀金的菩萨。
慈悲里透着昂贵的味道。
“事成之后，二十根大黄鱼。给兄弟们分分，这年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总不能白干。”
101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二十根？大黄鱼？
他脑子里迅速做了道算术题：一根大黄鱼能换三百块大洋，一块大洋能买三十斤白面，二十根就是……他娘的，够根据地全体同志吃三年肉包子！
“你……说真的？”
101声音发干，不是馋，是慌。
地下党的日子他太清楚了——冬天裹报纸取暖，夏天抓蚊子加餐，同志们见面互相摸口袋，摸出来的全是革命理想，半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许忠义挑了挑眉，那表情仿佛在说：“这点钱也值得我编故事？”
“过几天给你地址，”他起身，呢子大衣的褶皱里都透着钞能力，“我也得给这批货……挪挪窝。”
门关上。101盯着那扇斑驳的木门，突然蹲下来，捂住了脸。
“都是干特务的……”他喃喃自语，“怎么人家像开了印钞机，我像开了乞丐模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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