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完全醒了。沈夜收回手,看着自己手腕上安静下来的印记,阴剑和阳剑重新在同一个空间里同时存在了。这意味着这道墙从今晚开始会有持续性的自我修复能力,不再需要有人每天从两侧顶着。墙本身会自己生长回去,就像皮肤上的伤口结痂之后,底下的组织会自己长合。
林小雨把铁皮板底部那些新旧交错的刻字挨个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从那些字上移到徐明和沈夜脸上。
如果墙自己会长回去,她问,那我们的任务是不是就算完成了?
徐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片正在持续发出银白光束的柳叶形金属片,又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那道同样在发亮的银线。两道光,一长一短,一中一细,在这个深夜的、被路灯照亮的巷子里相互呼应着,像在同一个频率上呼吸的两只并排的、安静的器官。
墙修好了之后,他说,慢慢把话说出口,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就不需要在半夜来这道铁皮板前面站岗了。但那个世界还在那里。山神庙在,藏经阁在,那片平原在。陈、周、赵三个人还在那边。
他把手从掌心的银线上移开,把地上的柳叶形金属片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托着。金属片在他的掌心微微发暖,银白色的光收拢成一圈极细极细的光晕,像一枚戒指大小的光环套在金属片的边缘。
也许以后哪天,那边的人会告诉我们他们那边也修好了。或者他们会告诉我们他们遇到麻烦了,需要帮忙。或者他们会说,他们已经在那座山神庙里住惯了,不想再走。不管是什么,我们总得能收到他们的信。
林小雨看着他掌心里那枚安静的金属片,点了点头。她没有问那以后还能看到他们吗,因为她知道答案就在那里——只要这道墙还存在,只要两边还有人愿意在铁皮板的底部刻字,就总能看到。
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十一月底的月亮不大,但很亮,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出了一层银灰色的光泽。三个人走在月下,影子短而清晰。
沈夜走在中间,桃木棍夹在腋下,两只手都缩在口袋里。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顺着夜风传得清楚:这片墙完全长好大概需要几个月。到那时候,墙那边的三个人也许已经找到别的办法加固更多的薄弱点,也许已经不再需要每天出去巡夜了。不管怎么样,到时候这里会变成一堵真正的、普通的墙。不会有人在凌晨两点从另一侧推它了。
她抬头看了看月亮,停下脚步,转身望着身后那条已经隔了一段距离的巷口。
但那条巷子还在那里。铁皮板还在那里。如果我们想,随时都能回去看看。
徐明也停下来,回身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路灯把巷口的梧桐树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叶子在夜风中翻动着,时不时闪出一片银白色的下表面,像是有一盏看不见的灯在叶子背面不停地点亮又熄灭。
那就回去看。他说。
林小雨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方向,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风太大,听不真切,但那嘟囔的调子是上扬的,末尾带着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月亮把三个人的身影重新聚拢在路上,又分开,再聚拢。夜风把梧桐叶从树梢吹下来,打着旋落在他们身后,铺成一条黄色的、潮润的路。
他们走回各自的住处,把这一夜的月光收进各自的口袋里。明天还要上课,还要上班,还要买菜做饭洗衣服收被子。日常的一切都还在那里等着他们,和墙那边那三个姓陈周赵的人正在巡夜的旧镇废墟一样,和山神庙那棵枯槐树上的铜钱挂符一样,和顾允墨那本《金刚经》里密密麻麻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批注一样,都在各自的轨道上不急不缓地走着。
而他们三个人,徐明、林小雨、沈夜,走进了各自亮着灯的楼栋门厅。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楼道灯亮起来,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几声便归于安静。夜风在街道上空吹过,把那枚挂在巷口雨水管上的青灰色铜钱轻轻地推动了一圈。
铜钱转了整整一圈,回到原位,又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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